安民策落地后的第三十三天,江宁镇有了第一间不杀人的学堂。说学堂不准确——是一间祠堂改的,门口挂着“收养局”的牌子,里头坐着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四五岁。傅善祥给他们请了个先生,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童生,考了一辈子没考上秀才,逃难逃到江宁镇,被傅善祥从难民堆里捡了出来。周先生识字,会算账,会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就够了。傅善祥去看过一回。周先生正在教孩子们写“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他写得很慢,粉笔在黑板上磨出“吱吱”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木头。孩子们跟着写,歪歪扭扭的,有的撇太长,有的捺太短,有的把“人”写成了“入”。周先生一个一个地纠正,不厌其烦。小满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粉笔,在石板上画了一个“人”。撇是撇,捺是捺,站得稳稳的。他把石板举起来给傅善祥看,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傅善祥点了点头,小满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石头坐在小满旁边,写了一个“大”。他把“大”字的一横写得太长了,像一个人伸开了双臂。傅善祥说“这是‘大’吗?”石头说“这是‘大人’的‘大’。我长大了就是大人。”傅善祥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她走出收养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祠堂的瓦片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笔直笔直的,像一根根灰白色的绳子,一头拴着灶台,一头拴着天空。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不累了,是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那些孩子,至少今天吃饱了,至少今天有地方住,至少今天学会了写一个“人”字。不多。但够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在磨刀。傅平这一个月过得很不安生。不是有人来找他麻烦——恰恰相反,太平军对他客客气气的,林凤祥批下来的宅子,谁也不敢动。他的粮铺重新开了张,生意比以前还好——世道越乱,粮食越贵,他囤了不少陈米,掺上新米卖,价钱翻了两番,照样有人抢着买。他赚了银子,扩了铺面,雇了伙计,穿上了绸袍,戴上了玉扳指,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像个真正的老爷。但他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傅善祥站在“傅宅”门口的那个样子。她穿着月白色的棉袄,头发用木簪别着,背挺得笔直,手里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她的眼睛看着“傅宅”那块匾额,看了很久,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骂,没有求他收留。然后她走了。她不说话,才是最可怕的。如果她哭,他可以用银子打发她。如果她闹,他可以叫太平军来把她赶走。如果她骂,他可以当她是疯女人。如果她求他收留,他就可以把她留在家里当个使唤丫头,既显得他仁慈,又不花一文钱。她不说话。她看了他几眼,然后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留下一丝把柄,没有留下一根可以让他抓住的线头。她走了,但傅平知道她没有走远。她在太平军中做事。她写了安民策,林凤祥批了。她管着粥厂、医馆、收养局,那些难民叫她“傅姑娘”,孩子们叫她“善祥姐姐”。她在江宁镇扎下了根,根比他扎得还深。他的根是银子买的。她的根是人心换的。银子买的东西,可以被人用更多的银子买走。人心换的东西,拿不走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窗外的月亮很亮,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晃晃的一小片,像一块被人遗忘的银子。
四月初八,太平天国开女科的告示贴到了江宁镇。告示是大红纸写的,贴在镇口的照壁上。照壁是青砖的,红纸衬着青砖,格外扎眼,像一道被谁随手划开的伤口。告示上的字是太平军文书用木刻版印的,字迹方正但呆板,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没有书法的气韵,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楚。“天父天兄太平天国,为开科取士以广人才事。照得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男女之才,各有其用。今特开女科,凡天京女馆中识字女子,年十六以上,能通经史、明义理、知时务者,皆可应试。中式者,授职任用,与男子同。”
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大印,印文是“太平天国天父天兄天王之玺”。印泥很新,红得发亮,像一滴刚滴下来的血。人群围在照壁前,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念,有人听,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地看完就走了。“女子考试?荒唐!”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摇着头,语气又轻蔑又笃定,像在宣布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长毛就是长毛,什么都敢干。女子考试,那还了得?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一个留胡子的老人引经据典,摇头晃脑,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谁家的姑娘要去考?丢不起那个人!”一个胖妇人扯着嗓子,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她的女儿站在她身后,低着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也有人不说话。几个年轻女人站在人群外围,听着,看着,脸上没有表情。她们的目光落在告示上,落在那行“天京女馆中识字女子”几个字上,看了很久。天京女馆。太平军攻破南京后,把城中大量无依无靠的女子集中管理,编入女馆。女馆里什么人都有——寡妇、弃妇、逃难的、被家人遗弃的、从大户人家跑出来的丫鬟。她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劳动在一起,像一座没有男人的军营。她们中间识字的很少,但不是没有。傅善祥站在人群后面,把告示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默念,像在品尝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第一遍,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女科”“女子”“天京女馆中识字女子”。第二遍,她把“天京女馆”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女馆里的女子,都是没有去处的人。跟她一样。第三遍,她放下了告示,把它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她转过身,走回了张婉如的宅子。她坐在书桌前,把那本《资治通鉴》翻开,从“威烈王二十三年”开始读。风吹进来,翻动书页,哗哗地响。她用手按住书角,等风过去。
四月中旬,傅善祥去天京女馆报了名。女馆设在原江宁府学旁边的一座大宅子里,五进,住着上千名女子。门口站着两个女兵,红衣红帽,腰里别着刀,目光警觉,像两只蹲在门口的石狮子。傅善祥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正在分饭。几百个女人排着队,每人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稀粥和一小块杂粮饼子。队伍很长,但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粥勺刮锅底的“刺啦”声。负责报名的是洪宣娇——天王洪秀全的胞妹,太平天国的女军帅,女科的主考官。她三十出头,生得高大健壮,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骑马打仗的人。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箭衣,头上裹着红巾,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一颗绿松石。傅善祥走上前,行了一个礼。洪宣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傅善祥?”“是。”“安民策是你写的?”“是。”洪宣娇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翻到写有傅善祥名字的那一页,看了一遍,放下。“字写得不错。”她的语气很平淡,既不像夸奖,也不像挑剔。她是个务实的人,不喜欢说废话。字写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用不着拐弯抹角。“你识字的?”洪宣娇问。这不是废话。女馆里上千名女子,识字的不到五十个。大多数女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们来报名的时候,需要在文书上按手印——一个红红的手印,按在名字旁边,像一朵没有花瓣的花。傅善祥亲眼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按手印的时候手在抖,按完了,看着那个红手印,看了很久,眼眶红了。“识字。读过《论语》《孟子》《史记》《资治通鉴》。”傅善祥说。洪宣娇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一些,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佩服,是确认。确认这个人不是在吹牛。她在太平军中见过太多吹牛的人,吹得天花乱坠,一做事就露馅。她不讨厌吹牛的人,她讨厌做事不行的人。“行。五月初二,府学明伦堂,第一场。别迟到。”洪宣娇把一块写着编号的竹牌递给她,低头继续登记下一个人。下一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用白布扎着,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她站在桌前,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我……我不会写字。”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洪宣娇看了她一眼。“那你考什么?”“我……我会背书。我爹教过我。《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我都会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我爹说,女子也要读书。我爹说,读书的女子,命不会太差。”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桌子上,落在她按手印的那张纸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洪宣娇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递给那个女子。“写你的名字。会写吗?”女子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才落下。她写了一个“王”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站不稳的人。又写了一个“秀”字,更歪了。第三个字“英”,写到一半笔掉了,滚到地上,转了几圈,停在桌腿旁边。女子蹲下去捡笔,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手指被笔上的墨染黑了。她把笔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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