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元年腊月,李夫人把傅善祥叫到了正厅。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就飘了雪,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被雪压断了几根,歪歪斜斜地垂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赵婶早上扫雪的时候踩在冰上滑了一跤,摔得手腕肿了老高,拿布条缠着,还在灶房里忙活。傅善祥走进正厅,看见李夫人坐在太师椅上。她穿着新做的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银丝冠,冠上插着那支她最喜欢的赤金簪子——这是她难得郑重其事的打扮。但衣裳穿在她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她的脸很小,眼睛很大,眼底下有深深的青影,像两片枯叶落在雪地上。李安站在母亲旁边。他十四岁了,穿了一件靛蓝色的棉袍,身形已经拔高,快要跟母亲一般高了。他的眉眼长开了,下颌线条硬朗起来,但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圆圆的,亮亮的,看人时总带着一点好奇。他看见傅善祥走进来,嘴角立刻弯了上去。“善祥。”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加掩饰的欢喜。傅善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转向李夫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夫人。”李夫人看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十八岁的傅善祥,身量修长,穿一件半旧的月白色棉袄,头发梳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身后,辫梢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她的脸不算白——常年在灶房和院子里干活,风吹日晒,肤色是那种健康的淡蜜色。但她的眉眼生得好,淡淡的眉,深深的眼,看人的时候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静,底下看不到底。“善祥,”李夫人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些气虚,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这两个字说出口,“你来李家八年了。”“是。”“这些年,家里的事你心里都有数。我不是个好当家的人,你李伯父常年不在家,这个家要不是有你和老吴撑着,早散了。”傅善祥没有接话,只是垂手站着。她不知道李夫人要说什么,但她从李夫人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那是紧张,还有一点心虚。“善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李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想让你跟安儿成亲。”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炭“啪”地爆了一声,溅出一颗火星,落在青砖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傅善祥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欢喜,没有抗拒。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一件很寻常的事。李安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通透,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像冬天里被冻熟了的柿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善祥,”李夫人继续说,声音轻了下来,“我知道你是被卖到李家的。这些年,你名义上是安儿的童养媳,但我没把你当过外人。安儿喜欢你,你也知道。他离不开你。”傅善祥抬起头,看了李安一眼。少年站在母亲身边,脸红得像着了火,眼睛不敢看她,低着头,脚尖还在画圈。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明显,藏都藏不住。她认识这个男孩八年了。他三岁的时候,她给他擦过口水。五岁的时候,她教他写第一个字。七岁的时候,他被人欺负了,她带着他去找那孩子评理,没说一句脏话,没动一根手指头,就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九岁的时候,他发高烧,她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每隔一个时辰给他换一次冷毛巾,困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从来没离开过。他不记得这些。或者记得,但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对他来说,善祥一直在那里,像那棵石榴树一样,春天发芽,秋天结果,理所当然。但对傅善祥来说,这不是理所当然。她不是李安的姐姐。不是他的母亲。不是他的亲戚。她是他家买来的——用几两银子换来的,像一匹布、一筐茶叶一样,被当成货物买进这个家的。“善祥,”李夫人又说,“你愿意吗?”傅善祥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赵婶在外面端着一壶热水经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老鼠在啃木头。“夫人,”傅善祥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容我想想。”这是她来李家八年,第一次对李夫人的要求说“容我想想”。
以前她从来不说。以前她都说“是”。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让她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她是被买来的,她没有资格说“不”。但今天李夫人问她“愿意吗”——不是命令,不是安排,是问她的意愿。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李家八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是因为她不愿意——她不知道愿不愿意。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嫁给李安?她照顾了他八年,像照顾弟弟一样。但“像弟弟”不是丈夫。她分得清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她需要时间。“好,”李夫人点了点头,“你想想。不急。”傅善祥行了个礼,转身走出正厅。李安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急切,像一个被风吹起来的风筝,摇摇晃晃地追着她的背影。“善祥!”她停住脚步,没有转身。“你……你好好想。”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等你。”傅善祥站在走廊里,雪花从廊外飘进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鬓边。她没有回头。傅善祥想了三天。她想了很久。白天想,夜里想。白天在灶房择菜的时候想,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时候想,在李安书房里帮他磨墨的时候想。夜里躺在柴房的草堆上,借着月光看那本翻烂了的《资治通鉴》,看着看着就走神了,眼睛还盯着书页,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她想到了外祖父。她不知道外祖父一家已经搬到了苏州。这八年里,她一直以为外祖父还在柳叶巷,以为那个五进的宅子还亮着灯,以为只要她走出李家的门、走上四十里路,就能回到那个有海棠花、有弯月池、有石桥的地方。这是她在李家活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书,是“外祖父家还在那里”。书是她的命,但外祖父家是她的退路。是她在最绝望的时候可以告诉自己“大不了我就回柳叶巷”的那个念想。她不知道这根稻草早就断了
她想到了母亲。母亲嫁到傅家的时候,是愿意的。她问过自己——“你愿意吗?”母亲在李家后园的海棠树下,对着满树繁花,认认真真地想过,然后说“愿意”。不是被逼的,不是被安排的,是真的愿意。因为那个人值得。李安值得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照顾了李安八年,从三岁到十一岁。这八年里,她给他擦过眼泪,喂过饭,守过夜,教过字。她看着他从一个胖乎乎的、总是流口水的幼儿,长成一个瘦瘦高高的、会脸红的少年。她喜欢他吗?不是那种“喜欢”。不是母亲看着父亲时那种安静的、笃定的、像老槐树扎根一样的喜欢。但她也不讨厌他。她想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她合上《资治通鉴》,把书抱在胸口,闭上眼睛。“算了。”她对自己说,“嫁谁不是嫁。”这不是妥协。这是认清了现实。她是一个被卖到别人家的童养媳。她没有退路。她没有选择。即使外祖父家还在柳叶巷,她也不能回去——一个被卖了八年的外孙女,回去做什么?让外祖父养她一辈子?外祖父养不了她一辈子。外祖父老了。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这里活下去。嫁给李安,是她活下去的方式之一。不一定是最好的一种,但至少,她认识李安。他喜欢她。他不会欺负她。这就够了。“夫人,我想好了。”傅善祥站在李夫人面前,穿着那件半旧的月白色棉袄,头发还是梳成一条大辫子,辫梢还是系着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她没有刻意打扮,没有换新衣裳,没有戴首饰——她本来就没有首饰。“我愿意。”李夫人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悬在心里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李安站在门口,听见这两个字,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的笑容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一个突然被点亮了的灯笼。“善祥!”他喊了一声,想冲进来,又觉得不妥,收了脚步,站在门口搓着手,搓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那我去准备!”李夫人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笑着笑着,笑容慢慢淡了,化成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她转头看着傅善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善祥,委屈你了。”傅善祥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委屈。她只知道,她没有别的路可走。咸丰二年,三月初九,傅善祥与李安拜堂成亲。婚礼办得很简单。李家的日子不比从前了,李老爷在苏州的生意一直没缓过来,福建那边的新茶源也没谈拢,家里进项少,出项多,老吴管家的账目一年比一年难看。李夫人想把婚礼办得体面些,但算了三遍银子,最后还是叹着气删掉了几道菜、减了几桌客人。没有唢呐,没有花轿,没有凤冠霞帔。傅善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不是新做的,是李夫人当年的嫁衣改的。改得很匆忙,针脚有些歪,袖子长了一寸,裙摆短了半寸,穿在身上不太合身,但远远看去,红彤彤的,也算喜庆。李安穿了一件新做的靛蓝色长衫,是赵婶连夜赶出来的,针脚密密实实的,领口绣着几朵兰草——赵婶自己的主意,她说“少爷穿素的不像话,加点花样才好看”。李安站在正厅门口等着,看见傅善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心全是汗。他想起八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善祥的那天——他四岁,她八岁,她蹲在他面前,帮他把竹蜻蜓搓上天。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这个姐姐好厉害,竹蜻蜓飞得比他自己搓的高多了。现在她走过来了。不是姐姐,是他的新娘。拜堂的时候,李安的手一直在抖。傅善祥站在他旁边,隔着红盖头,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的手心潮潮的,手指冰凉,握着她手的时候像握着一只受惊的小鸟,不敢用力,又不敢松开。她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猛地一缩,又慢慢收紧了。没有唢呐,没有花轿,没有凤冠霞帔。只有一个红盖头,一盏合卺酒,和两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新人。洞房在东厢房,李安从小住的那间。屋子里点着一对红烛,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烛台上凝成小小的红山。桌上摆着几碟干果——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每一样都没有几颗,零零散散地放着,像被风吹散的几粒种子。李安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这些事,亲自去街上挑的干果,亲自一颗一颗地摆在碟子里,摆好了觉得不好看,又倒出来重新摆,摆了三遍才满意。傅善祥坐在床沿上,红盖头已经揭了。她看着这间屋子。她来过无数次——在这里教李安写字,在这里给他喂药,在这里守着他睡觉。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是这间屋子的女主人了。李安坐在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指节泛白。“善祥。”“嗯。”“你……饿不饿?”“不饿。”“那……喝点酒?”合卺酒是赵婶温好的,绍兴黄酒,温得刚刚好。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交。李安的手还在抖,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傅善祥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又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像小时候被先生罚站的时候一样。她一仰头,把酒喝完了。他也喝完。两个人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会儿。“善祥。”“嗯。”“我……我会对你好的。”傅善祥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干净的、滚烫的、不带任何杂质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真心
她相信他是真心的。这一刻,他是真的。“好。”她说。李安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傅善祥看着他笑,忽然想起一句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那首诗是李白写的。长干里,一对青梅竹马的少年男女,从小一起长大,长大了就成亲了。她小时候读这首诗,觉得美好。现在她知道了——青梅竹马不一定美好,但它不坏。至少,他们彼此认识。至少,他不会害她。这就够了。婚后的日子,比傅善祥想的平静,也比她想的温暖。李安对她好。不是那种刻意的、做给别人看的好,是那种细碎的、润物无声的好。早上他比她起得早,会去灶房把粥端到屋里,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等她醒了吃。她问他什么时候起的,他说“刚起”。赵婶后来告诉她——“少爷每天五更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守着,火大了怕粥糊了,火小了怕粥凉了,盯着那锅粥盯了快半个时辰。”她听完,没有说话。但那天晚上,她在他睡着之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他不让她干活了——“你是我媳妇了,不能还当下人使唤。”傅善祥说“我不是当下人使唤,我本来就在做这些事”,他说“不一样。以前你是被买来的,现在你是我娘子。”傅善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笑了。他见她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伸手来拉她的手。傅善祥把手抽回去,但没走。她承认,她喜欢看他笑。他的笑是干净的,没有算计,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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