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槐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
他没有请到那位老大夫——老大夫去年冬天就过世了,他的儿子接替了诊所,但傅槐觉得年轻人靠不住,想再去远处找找,所以耽误了一夜。
他走进家门,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没有傅义的笑声。没有赵妈在厨房里念叨。没有老刘头在门口跟人聊天。
只有哭声,隐隐约约的,从后院传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着嘴在哭。
他加快脚步,穿过第一进院子,穿过仪门,走进正院。赵妈蹲在厨房门口,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老刘头靠在门房的墙上,抽旱烟,手在抖,烟丝洒了一地。傅二蹲在廊柱下面,眼睛肿得像核桃。
“怎么了?”傅槐问。
没有人回答。
他走进内院。
李淑芸坐在东厢房的床边,怀里抱着傅义。傅义的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傅槐站在那里。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外表看着还立着,里面已经焦了。
“淑芸。”他喊了一声。
李淑芸没有应。
“淑芸。”
她还是不应。
傅槐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白布。
傅义的脸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额角有一道青紫色的伤痕,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眉梢,像是被人用毛笔在脸上画了一道。
他的手还攥着,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傅槐伸出手,握住儿子的小拳头。
凉的。
傅槐跪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座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旧房子。他把脸埋在儿子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一种野兽般的、压抑的、不成调的声响。
傅善祥站在门口,抱着布老虎,看着父亲跪在地上发抖。
她走过去,把布老虎塞进父亲手里。
“爹爹,弟弟最喜欢这个。你给他带上。”
傅槐抬起头,看着女儿。女儿的脸上没有泪,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善祥。”他喊了一声。
“嗯。”
“你怎么不哭?”
傅善祥想了想,说:“善祥哭了,弟弟能回来吗?”
傅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善祥哭了,弟弟也回不来。”傅善祥说着,把布老虎塞进父亲的手里,“所以善祥不哭。善祥要看着弟弟走。”
傅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哭了很久。跪在儿子的床边,握着儿子的手,哭了很久。
傅善祥站在旁边,没有哭。她看着父亲哭,看着母亲抱着弟弟一动不动,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暗到明,又从明到暗。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哭。但她知道,她不能哭。
因为爹爹和娘已经碎了。如果她也碎了,这个家就没有人会站着了。
傅义的棺材很小,小的像一只装书的木箱。
傅槐请人打了一口小小的白木棺材,在棺材里铺了一层棉被,把傅义放进去,又把他最喜欢的那只布老虎放在他手边。
棺材盖上的时候,李淑芸忽然冲过来,扑在棺材上,死死地抱住,不让人盖。
“义儿还没穿鞋!他的鞋呢?他的鞋呢!四丫!四丫!义儿的鞋呢!”
四丫哭着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小布鞋——蓝色鞋面,绣着小老虎,是李淑芸自己做的,傅义还没来得及穿。
李淑芸把鞋贴在脸上,贴了很久,然后放进棺材里,放在傅义的脚边。
“义儿乖,穿鞋走路,不硌脚。”
棺材盖上了。
钉子的声音很响,每一下都像钉在人心上。
李淑芸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回东厢房,关上门。
傅夫人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起来。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帐顶,嘴唇微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在念佛,也许在叫傅知的名字,也许什么都没说。
傅柳回来了,跪在侄子的小棺材前,哭得晕过去一次。她的夫婿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安慰谁。傅槐在灵前烧纸,一张一张地烧,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傅善祥站在灵堂角落里,抱着母亲做的那双小布鞋剩下的布料——裁鞋面剩下的边角料,蓝色的,上面还剩半只小老虎的耳朵。
她把那块布料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傅义下葬那天,下了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没完没了的、像针尖一样扎人的雨。雨丝斜斜地打在棺材上,棺材很小,四个大人抬着,走在那条窄窄的田埂上。傅槐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傅义的牌位,牌位也是小小的,比一本书大不了多少。
李淑芸没有来。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傅善祥跟在队伍后面,打着伞。伞是赵妈塞给她的,太大了,她举着很吃力,风一吹伞就往一边歪,雨水淋湿了她半边肩膀。她也不在乎,就那么歪歪斜斜地举着,一步一步地走着。
傅义的坟在祖父傅知的旁边,也是一块小小的土包,新土的颜色很深,被雨浇透了,像一块刚泡开的新茶。
傅槐跪在坟前,烧纸。雨太大了,纸怎么也点不着。他划了一根又一根的火柴,火柴被雨浇灭,他又划,又灭。划到第十几根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火柴了。
傅善祥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把伞撑到父亲头顶。
“爹爹,等雨停了再烧。”
傅槐没有抬头。他蹲在坟前,一动不动。
雨还在下。
傅善祥撑着伞,蹲在父亲身边,也没有动。
雨停了已经是傍晚的事了。
傅槐烧完了那些纸,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傅善祥扶着他,他看了女儿一眼——女儿的肩膀全湿了,头发上挂着水珠,嘴唇冻得发紫,但那把伞,一直稳稳地撑在他头顶。
“善祥。”
“嗯。”
“回去吧。”
父女俩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傅善祥的鞋子灌了水,踩一步“咕唧”一声,像踩在烂泥里的青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那不是她的鞋,是母亲的旧鞋,太大了,走路不跟脚,鞋头磨破了两个洞,露出她的大拇趾。
她把这双鞋也记住了。
不是恨谁,是记住了——脚趾露在外面是什么感觉。
李淑芸从傅义下葬那天就卧床不起了。
不是病,是——不活了。
大夫来看过,搭了脉,说“脉象虚浮,肝气郁结”,开了几帖疏肝理气的药。赵妈熬了药端到床边,李淑芸不喝。傅槐端了药跪在床边,她不喝。傅善祥端了药站在床边,她看了女儿一眼,转过头去,也不喝。
她不吃东西。赵妈做的粥,放在床边,凉了,四丫热了再端来,又凉了,再热,再凉。热了三遍,粥成了一坨稀烂的糊糊,赵妈端走的时候哭了一场。
她也不说话。傅槐坐在床边跟她说话,她不回应。傅柳回来陪她,她握着女儿的手,不说话。傅善祥趴在床边,跟她讲最近读了什么书,背了什么诗,她听着,眼睛里有光,但那光很弱,像一盏灯里的油快要烧完了,火苗忽明忽暗的,随时都可能灭。
四丫急得满嘴燎泡,去请了李夫人来。
李夫人一进门就红了眼眶,但忍住了。她走到床边,坐在女儿身旁,握住女儿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干枯的树根。
“淑芸。”
没有回应。
“淑芸,你还有善祥。”
李淑芸的手指动了一下。
李夫人感觉到了,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淑芸,你听听娘说话。义儿没了,你还有善祥。你要是垮了,善祥怎么办?”
李淑芸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轻很轻,轻到李夫人要把耳朵贴在她嘴边才能听见。
“娘……我对不起义儿……我那天在厨房煎药……我听见他在前院……我没有出去……我……”
她的声音断在那里,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
李夫人把她抱进怀里,像抱一个孩子一样。
“不是你的错。淑芸,不是你的错。”
李淑芸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全身都在颤抖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她哭傅义,哭傅知,哭傅槐一次次落榜,哭这个家一点一点地漏、一点一点地碎,哭她自己——她嫁进傅家八年,八年里没过过一天松快的日子,她以为苦日子总会熬出头,她以为孩子长大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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