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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掌上珠

道光十三年十月十七,卯时三刻,傅善祥出生。

接生婆刘妈妈把她从产房里抱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金光,正好照在襁褓上。刘妈妈说,她接生了一辈子,没见过哪个孩子赶在这个时辰出生的——“卯时初刻,日出之光,这丫头命里有光。”

傅槐站在廊下,一夜没睡。他接过女儿,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婴儿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攥住了他的食指就不松手。

“是女儿。”他轻声说了一声。

婴儿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辨认这个声音。

李淑芸靠在枕头上,面色苍白,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她看着丈夫抱着女儿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满很满的东西,满到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傅槐。”她喊了一声。

傅槐抱着女儿走过去,蹲在床边。

“像你。”他说。

“哪里像?”

“眉毛。鼻子。嘴巴也像。”

李淑芸低头看着女儿——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实在看不出像谁。但她没有说出口。丈夫觉得女儿像妻子,这是天下最好的夸奖。

窗外的石榴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十月了,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挂着一层薄霜。树梢上还有一颗没摘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粒。

傅善祥来到世上的第一天,傅家的石榴树还留着一颗果子。

像是专门等她似的。

一、命名

傅善祥出生第三天,傅知把她抱进了书房。

这是傅家的规矩——每个孩子出生后,都要由祖父或父亲在书房里正式取名。名字不能随便起,要翻书,要查典,要取一个有来历、有意蕴的字。

傅知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说文解字》和《尔雅》,旁边还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周易》。傅槐站在一旁,怀里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婴儿很安静,睁着眼睛,乌黑的眼珠在书房里转来转去,像是在打量这个满是书的地方。

傅知没有急着翻书。他看着孙女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这双眼睛,”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这几日咳嗽又重了些,“不像婴儿的眼睛。”

傅槐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父亲:“父亲的意思是……”

“婴儿的眼睛是散的,看人看物没有焦点。她的眼睛是聚的,她在看东西,在认东西。”傅知伸出手指,在婴儿面前晃了晃。婴儿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你看,”傅知收回手指,“她在追光。”

傅槐没有说话,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父亲这话,不像是在夸孙女聪明,倒像是在说一件不寻常的事。

傅知翻开《说文解字》,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到“善”字,停了一下,又翻过去。翻到“祥”字,又停了一下。

他把两个字并排写在纸上——善,祥。

“善者,吉也。从羊从言,羊在口中,言善则吉。祥者,福也。从示羊声,示福之兆。”傅知念完释义,把纸推到傅槐面前,“我想叫她善祥。”

“善祥……”傅槐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连在一起,音韵和谐,字义相生。

“善是内德,祥是外福。有善德于内,自得祥福于外。”傅知看着孙女,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在书房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我希望她这辈子,以善立身,以祥为伴。”

傅槐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婴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祖父,仿佛在听,仿佛在记。

“善祥。”傅槐轻声唤了一声。

婴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傅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红纸,研墨,提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三个字——傅善祥。

字是楷书,一笔一划,方正有力。写完了,他把红纸折好,放进一个红封里,递给傅槐。“收好。这是她的名,也是她的命。”

傅槐接过红封,贴身收好。

他不知道的是,傅知在写这三个字之前,已经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翻遍了五本书,否掉了十几个名字——傅善芝、傅善兰、傅善茹、傅善瑛、傅善瑶、傅善瑾……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直到“善祥”这两个字落在纸上,他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仿佛冥冥之中,这个名字不是他取的,而是它自己找上来的。

二、百日与抓周

百日那天,傅家没有大办。

不是不想办,是办不起。傅槐中了秀才之后,家里多了些束脩收入——他在县学附课,每月有几钱银子的津贴,偶尔有人请他去教孩子读书,也能挣些润笔。但傅知的身体从去年开始就不太好了,咳嗽,夜里盗汗,请大夫抓药,样样要钱。傅夫人精打细算,每一文钱都要掂量着花。

百日宴只请了李家。

李原和李夫人一大早就来了。李原带了一只风干鸡、两刀腊肉、一坛黄酒。李夫人带了一篮子鸡蛋、两斤红糖,还有一套亲手做的小衣裳——杏黄色的,袖口绣着小老虎。最让傅夫人意外的是,李望也来了。李望是李淑芸的弟弟,今年才九岁,穿着青色的棉袍,头发扎成一个小髻,规规矩矩地跟在李原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

“姐姐!外甥女!”他一进门就喊,被李夫人瞪了一眼,立刻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姐,我给外甥女带礼物了。”

李淑芸正抱着傅善祥在东厢房,听见弟弟的声音,笑了:“你带了什么?”

李望把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铃铛,小小巧巧的,铃铛上錾着如意纹,用红绳串着,可以挂在婴儿的手腕或脚腕上。

“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李望小声说,“在鼓楼那边的银铺打的。姐,你别跟爹说。”

李淑芸看着弟弟,九岁的男孩子,正是贪嘴贪玩的年纪,能攒下半年的零花钱给外甥女打银铃铛,这份心意比她预想的还要重。她把银铃铛系在傅善祥的脚腕上,轻轻一晃,“叮铃”一声,清脆得像是冬天屋檐下挂的冰凌被风吹动的声音。

李原站在门口,看见了这一幕,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九岁的孩子,每月零花钱不过几十文,半年攒下来,满打满算也就两三百文。这对银铃铛虽然不大,但做工精细,少说也要五百文。李望一定是把自己过年得的压岁钱也搭进去了。

傅善祥被铃铛的声音吸引了,脚腕动了动,铃铛又响了一声。她咧开嘴,露出了没牙的牙床。

李望高兴得跳了起来:“她笑了!姐,她笑了!”

李夫人走进来,接过外孙女,抱在怀里拍了两下。“这孩子眉眼像淑芸,但气度像槐儿。”她转过头,对李原说,“老爷,你来看看。”

李原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外孙女。婴儿的眼睛乌黑乌黑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不像别的婴儿那样眼神飘忽。“这孩子在看我。”李原说。“她看谁都这样,”李淑芸说,“但她看您的时间更长。”

李原笑了,笑得很憨,不像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商人。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塞到婴儿的襁褓里。“外公给的见面礼,别让你爹知道。”

李淑芸打开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银锁片,正面錾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錾着“富贵”二字。“爹,太贵重了。”

“不贵重,”李原摆摆手,“给外孙女的,不算贵重。”

傅槐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岳父的这份情。

抓周是在正厅办的。

八仙桌上铺了一块大红绸布,绸布上摆了十几样东西——书、笔、算盘、剪刀、尺子、铜钱、胭脂盒、小木剑、针线包、佛珠、糕点、绣帕。

傅善祥被放在桌子中间,坐着,周围一圈都是东西。

全家人围在桌子旁边,屏住呼吸。李望踮着脚尖趴在桌沿上,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伸到桌子中间去。

傅善祥坐了一会儿,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面前花花绿绿的东西,好像在思考。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当然不会真的思考,但她的样子实在太像在思考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抿着,小手指头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

傅夫人小声说:“她这个动作像谁?像老爷!老爷想事情的时候就这个样!”

傅知站在旁边,面色严肃,但嘴角微微上扬。

傅善祥动了。

她没有爬向最显眼的铜钱,没有伸手去抓那把亮闪闪的小木剑,也没有被糕点的香味吸引。她爬过算盘,绕过胭脂盒,越过铜钱堆,一把抓住了那支笔。

抓得很紧,小拳头整个包住了笔杆,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然后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旁边那本书——是傅槐随手放上去的《论语》第一卷,薄薄的一册。

一手笔,一手书。

两只手都抓得紧紧的。

李望第一个叫出来:“抓了笔和书!她要读书!她要当女秀才!”

李夫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但李望的声音已经传遍了正厅。傅知第一个开口:“好。”

傅夫人拍着手笑了。李原和李夫人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是算盘,但书和笔,也不算辜负李家的期望。

傅槐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女儿一手笔一手书的样子,忽然想起李淑芸说过的话——“梦见一个女孩儿,穿着青衫,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他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善祥,你以后想做什么?”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她举着那支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用力把笔往傅槐脸上戳去。

满堂大笑。

傅槐被笔尖戳了一下鼻子,不疼,但他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李望笑得蹲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李淑芸笑出了声。她很少笑得这么大声,今天破了例。

傅善祥看着爹被自己戳得往后倒,咧开嘴,露出了刚刚长出两颗小米牙的牙床。她也在笑。

这是傅善祥出生以来,全家人笑得最开心的一天。

那天傍晚,李家告辞的时候,李望磨磨蹭蹭地不肯走。他跑到东厢房,趴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外甥女,小声说:“善祥,舅舅以后教你骑马。等你长大了,舅舅带你去夫子庙逛灯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忘了舅舅啊。”

李淑芸站在门口,看着弟弟趴在床边跟婴儿说话的样子,眼眶有点红。她还记得李望出生时的样子——也是红彤彤、皱巴巴的,她趴在床边看弟弟,跟现在李望趴在床边看善祥,一模一样。日子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转,转着转着,姐姐的孩子都会叫舅舅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太满了,会溢出来。

三、咿呀学语

傅善祥说话早。

别的孩子一岁才开口,她九个月就会喊“娘”了。不是含糊不清的“娘娘娘”,是清清楚楚的“娘”——单音节,咬字准确,像一只小黄莺叫了一声。

李淑芸正在给她喂米糊,听见这一声“娘”,勺子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

“善祥,再叫一声。”

“娘。”

李淑芸放下碗,把女儿抱起来,脸贴着脸,眼泪就下来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女儿会叫娘了,是喜事,哭什么呢?但眼泪就是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女儿的围嘴上。

傅善祥被抱得有点紧,不舒服,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脸。

“娘。”她又叫了一声,这回带着一点抱怨的语气——好像在说“你抱太紧了”。

李淑芸破涕为笑。

一岁的时候,傅善祥已经会说完整的句子了。不是那种“妈妈抱”“宝宝饿”的简单句子,而是“爹爹去哪里了”“娘,这个字念什么”这种带着主谓宾、带着疑问语气的完整句子。

傅夫人逢人就说:“我家善祥一岁就会说整句话了。”邻居们不信,她就让傅善祥当场表演。

“善祥,告诉王奶奶,你爹去哪儿了?”

“爹爹去县学了,先生说今天要讲《孟子》,爹爹不能迟到。”

邻居王奶奶瞪大了眼睛:“这孩子说话怎么像小大人似的?”

傅夫人满意地笑了。

傅槐对女儿的早慧很高兴,但李淑芸高兴之余,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说不上来不安什么。就是有时候看着女儿那双眼睛——乌黑乌黑的,看人的时候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茫然、天真,而是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专注和洞悉——她会忽然想起父亲李原说过的一句话。

那还是她出嫁前,父亲坐在院子里抽旱烟,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太聪明的人,命都苦。”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淑芸,想什么呢?”

傅槐从书房回来,看见妻子坐在窗前发呆。

李淑芸回过神,摇了摇头。

“善祥今天又背了一首诗。”

“哪首?”

“《悯农》。我在厨房做饭,她坐在门槛上自己念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一个字都没错。我教了她三遍。”

傅槐笑了:“那很好啊。”

李淑芸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她是不是太聪明了?我听说,太聪明的孩子——”

“淑芸。”傅槐打断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聪明,是好事。咱们好好教她,让她知道怎么用这份聪明,就行了。”

李淑芸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的那份不安,没有因为傅槐的话而消散,反而像春天的草一样,悄悄地、无声无息地,又长高了一截。

四、傅槐赴考

道光十四年秋,傅槐要赴省城乡试了。

考举人,不是小事。全省的秀才都聚到贡院,考三场,每场三天,吃喝拉撒全在号舍里。考中了就是举人,有了做官的资格;考不中,就要再等三年。

傅知把傅槐叫到书房,关上门,父子俩谈了很久。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傅夫人问傅槐,傅槐只是说:“父亲让我尽力就行。”

李淑芸给他准备考篮。考篮是竹编的,里三层外三层,防水防潮。里面装了笔墨砚台、干粮、水壶、蜡烛、小刀、针线、膏药、驱蚊药——能想到的都装了。干粮是赵连夜做的,烧饼、馒头、咸菜、卤蛋,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怕路上受潮。

傅善祥已经一岁了,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从东厢房走到正厅,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

“爹爹,吃。”她把桂花糕递到傅槐嘴边。

傅槐蹲下来,咬了一口。“好吃。谁给善祥的?”

“奶奶给的。善祥留给爹爹吃。”

傅槐摸了摸女儿的头,喉咙有点发紧。

临行那天早晨,天还没亮,傅槐就起来了。李淑芸给他穿上新做的长衫,深蓝色的,领口袖口都缝得密密实实。

“考不中也没关系,”李淑芸一边系扣子一边说,“你还年轻。”

“我知道。”

“别饿着,别冻着,别跟人吵架。”

“我知道。”

“还有——”李淑芸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早去早回。”

傅槐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已经把千言万语都说尽了,只剩下这三个字——早去早回。

“好。”

他背上考篮,走出大门。傅善祥还在睡,没有送他。

傅槐走后的第三天,李淑芸在书房里发现了一张纸条。是傅槐压在砚台底下的,纸条上写着一首诗,没有题目,没有落款:

曾向桥边立晚风,海棠花影月明中。

此生若得同心语,不负窗前夜半灯。

她认出来了——这是他定亲那年在书房里写的,她从未见过,但他一直留着,压在一摞稿纸最下面。

后来她收拾书房,看见了,没有问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那首诗夹进了自己的针线盒里,和那对银镯放在一起。

傅槐走后的第七天,乡试结束了。第十一天,他回来了。

胡子拉碴的,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但精神还好。李淑芸站在门口等着,接过他手里的考篮,把准备好的热水和饭菜端上来。

傅善祥跑过去,抱住爹爹的腿:“爹爹回来了!爹爹给善祥带什么了?”

傅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贡院里发的“乡试专用”墨锭,上面刻着“恩科”二字。“这个。爹爹考场上用的墨,带回来给你。”

傅善祥接过墨锭,翻来覆去地看,像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

“爹爹考中了吗?”

傅槐愣了一下,看向李淑芸。李淑芸微微摇头——女儿还不懂什么叫乡试,什么叫中举。

“还不知道,”傅槐说,“要等放榜。”

“放榜是什么?”

“就是——把考中的人的名字写在纸上,贴出来让大家看。”

“那爹爹的名字会在上面吗?”

傅槐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乌黑乌黑的,亮晶晶的,里面全是信任——她相信爹爹的名字一定会在那张纸上。

“会。”傅槐说。

他没有把握,但他不想让女儿失望。

发榜那天,傅二一大早就跑出去了。傅善祥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就是站着。

傅槐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一页也没翻。李淑芸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也没绣。

傅二跑回来了,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少爷!没——没中!”

傅槐的手抖了一下,书页“啪”地合上了。

李淑芸的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没有管。

傅善祥站在门口,听不懂“没中”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爹爹的脸色变了,看见娘亲的手指在流血,看见傅二的表情像是要哭。

她走进去,走到傅槐面前,把那块贡院墨锭举到他面前。“爹爹,这个还给你。”

傅槐低头看着女儿手里的墨锭,愣了一下。“为什么还给爹爹?”

“因为爹爹还要用,”傅善祥说,“下次就中了。”

傅槐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乌黑乌黑的,还是亮晶晶的,还是一样地信任他。

他接过墨锭,握在手心里。“好。下次就中。”

李淑芸低下头,装作整理绣绷,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傅善祥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难过。她只知道,爹爹的墨锭她不能要了——因为爹爹明年还要考试,还要用这块墨。

在她五岁的认知里,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但在傅槐看来,这是女儿给他的、比任何安慰都有用的安慰。

五、开蒙求学

傅槐教傅善祥读书,是从她三岁开始的。

不是正经八百地教,就是每天从县学回来,坐在书房里读书的时候,傅善祥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他读什么,她就听什么。

一开始她只是听。听着听着就开始问。

“爹爹,‘学而时习之’是什么意思?”

“就是学了东西,要经常温习。”

“为什么要温习?”

“因为不温习就会忘记。”

“那善祥每天听爹爹读书,算不算温习?”

傅槐想了想:“算。”

“那善祥每天都在温习,善祥不会忘记。”

傅槐看着女儿,觉得这个三岁的小孩逻辑比有些大人还清楚。

到了四岁,傅善祥已经不满足于“听”了。她要“读”。

傅槐给她开蒙,用的第一本书不是《三字经》,不是《百家姓》,而是《论语》。不是他刻意拔高——是傅善祥自己选的。书架上那么多书,她自己爬上去抽了一本,抽下来的就是《论语》。

“为什么要读这本?”傅槐问。

“因为爹爹天天读这本,一定是最好的。”

傅槐哭笑不得,但还是从第一篇开始教她。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奶声奶气的,但咬字极准,每一个字都跟得很紧。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傅槐教了三遍,傅善祥就会背了。不是死记硬背,是她真的理解了每个字的意思——至少是理解了一个四岁孩子能理解的程度。

“爹爹,‘不亦说乎’的‘说’,是说话的意思吗?”

“不是。这个‘说’通‘悦’,是快乐的意思。”

“那为什么不直接写‘悦’呢?”

傅槐被问住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古人写字的时候,‘悦’这个字还没有造出来。所以就用‘说’代替。”

“那后来谁造了‘悦’字?”

“不知道。”

“爹爹也不知道?”

“爹爹不知道。”

傅善祥“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下去,但傅槐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她觉得爹爹应该知道。

从那天起,傅槐每天去县学之前,都会多读半个时辰的书。不为别的,就怕女儿再问出什么他不知道的问题。

李淑芸发现了这件事,没有点破,只是在傅槐出门的时候多给他带一块干粮——“读书费脑子,多吃点。”

傅槐看了妻子一眼,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五岁的时候,傅善祥已经能背诵《论语》前四篇了。

不是结结巴巴地背,是滚瓜烂熟地背,像倒豆子一样,哗哗地往外倒。倒完了还会自己解释一遍,虽然解释得有时对有时不对,但那股“我要把这件事搞清楚”的劲头,让傅槐又欣慰又头疼。

“爹爹,‘君子不器’是什么意思?”

“君子不能像器物一样,只有一种用途。”

“那善祥是女孩子,长大了只能做娘亲做的事,算不算‘器’?”

傅槐放下书,认真地看着女儿。

“谁说你只能做娘亲做的事?”

“奶奶说的。奶奶说女孩子要学针线,会管家,以后嫁人了才不会受气。”

傅槐沉默了一会儿。

“善祥,你听爹爹说。”他把女儿抱到膝头,“女孩子可以做的事,比你以为的多得多。你娘会针线,会管家,但她也会读书,会算账,会跟爹爹讨论《孟子》。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伤害别人,不违背良心。”

傅善祥眨了眨眼睛:“那善祥可以跟爹爹一样去考秀才吗?”

傅槐愣了一下。这个时代,女子不能参加科举。这是铁律,他改变不了。但他不想直接告诉女儿“你不能”——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光,他不忍心扑灭。

“考秀才的事,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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