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外,东河水路,龙门渡。
天色欲晓,江面空寂,升起一层薄薄的晨雾,水鸟啼鸣着掠过水面,船桨拨出的水声三不五时地传来。
渡口的石阶上,挂着几盏摇摇欲坠的风灯,光晕在湿气中被晕染开来,朦朦胧胧。广源镖局的镖船安静地泊在码头旁,仿佛睡着了一般。
广源镖局这一路走的是哑镖,镖船的船头并未悬挂镖旗,行进途中也不喊镖号、不敲锣示警,以避人耳目、减少冲突。镖船的尾部不时有伙计走出,向江中倾倒白花花的盐渣。
岸边的芦苇丛深处,三道戴着山魈面具的身影悄然潜伏。
“海魄性喜极寒,需以冰盐水模拟出深海环境来养护。”陈雷生猫着腰,把山魈面具拉到头顶,“广源镖局这样大张旗鼓地沿途换冰换盐,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船上装着海魄似的。”
“会不会是故意的?”陈天赐紧了紧腰间捆绑的武器,低声问道。
“不好说。”长息微微摇了摇头,“官道上的狮头镖局刚刚演了一场‘失镖’戏码,结果那伙劫匪抢走的不过是两箱加了铅块的假货。现在水路上又弄得声势浩大,反倒让人吃不准了。”
长息已听闻了这一趟联镖的总镖头赵鹿的行事作风,且不谈出众的武功和送镖经验,赵鹿极擅做局斡旋,堪称诡计多端。长息不知道赵鹿这老狐狸有几手准备,不愿轻敌。
“那我们不如直接动手,”陈雷生指尖的金缕丝微微绷紧,“抢来看看就知真假。”
“打草惊蛇反而麻烦。”长息摇摇头,按住了他的手,随即朝远处挑了挑下巴,“送上门的来了,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
话音未落,下游的芦苇荡中骤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号声。
呜——!
下一刻,七八条快船几乎同时从雾气中冲出,船头劈开水面,浪花飞溅,速度快得惊人。船上的伙计皆身着短打、肩刺青龙,众人手中拿着钩镰枪与火把,呼啸着冲向广源镖局的镖船——
陈天赐眯眼一瞧,认出来人是盘踞东河一带的水上凶匪,“是响水帮。”
劫船本就是响水帮的老本行,快船尚未靠近镖船,便有数名水性极佳的帮众口衔竹管、手持短刃,翻身潜入冰冷的江水中,直奔镖船而去。
与此同时,快船上的水匪纷纷甩出带有铁爪的麻绳,只听“嗖嗖”数声,铁爪死死钩住镖船的船舷,绳索骤然绷直。
水匪极速收紧绳索,几艘快船借着冲势拉近距离,眨眼间贴上了镖船,发动下一波攻势。只见火油罐劈头盖脸地砸向镖船,掀起满天的火花和飞灰。
轰声接连不断地响起,硝烟与火光在江面上腾起。
长息并未动作,目光死死锁定在镖船上,响水帮的袭击看似铺天盖地,实际上攻打位置却十分讲究。
东侧攻得最猛,南侧其次,西侧则不断有水匪试图登船,唯独北侧那一段船舷始终冷清,只有零零散散几支箭擦过,像是有人刻意避开了那里。
长息眸光一沉,心下顿时了然,急道:“他们专门留了口子!我们走,跟着响水帮混上船!”
三道黑影自芦苇丛中蹿出,沉睡的镖船也彻底醒来。
船上铜铃骤响,镖师自暗处现身,刀光接连劈开晨雾。原本安静的龙门渡顷刻间杀声四起,惊得芦苇间一群水鸟轰然飞散。
响水帮前线的水匪们吼叫着冲上船板,然而还没等他们站稳脚跟,便听一声厉喝:
“沉铁网!上石灰!”船头一名身材高大的镖头疾呼。
只见十余名精壮镖师合力推起船侧的铜制绞盘,一张挂满铅坠的巨大铁渔网轰然洒入水下!
网眼收紧,水面顿时传来几声闷哼,血泡咕噜噜冒出,试图浮上水面的水匪被铁网死死缠住,瞬间沉入江底。
而侥幸逃过铁网的水匪刚冒出半个身子,便被船上的镖师劈头盖脸地泼上了灰白色的生石灰粉末。干燥的粉末沾上水匪湿漉漉的身体,霎时发出呲呲腐蚀之声。
被击中的水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双手疯狂抓挠面部,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起泡,惨叫着跌入江中。
甲板上的广源镖师们结成紧密的阵型步步推进,转瞬间便将冲上船板的水匪清理了大半。
长息一行人一边靠近北侧的船舷,一边对广源镖局的训练有素和响水帮的破釜沉舟暗暗咋舌。
不出片刻,三人已如幽灵般奔至镖船的北侧死角。东侧、西侧和南侧的交战仍在继续,长息压低声音交代道:“我自己进船,你们在外掩护。”
她看向陈天赐:“天赐,你去帮响水帮一把,搅搅局。”又扭头看向陈雷生,“老陈,你给镖船使点手段,让他们一时半刻开不走。”
兄妹二人点点头,联盟结成之后,他们的配合度极高,更不会因为自己的名声比长息大就不服她的安排。相反,二人非常适应于听令做事,似乎是乐得如此。
陈雷生好奇问道:“你要怎么进去?”
长息嘴角一勾,冲着北侧的船舷的下部挑了挑眉,兄妹二人循之望去,只见水中忽的钻出数个用黑布蒙头蒙面的水匪,无声无息地撬开了舷窗,正接连往船里钻。
三人收起山魈面具,戴上与水匪近似的头巾和面巾,纷纷行动。
陈雷生先行出手,手中金缕丝飞出,缠住了镖船底侧的桨片,陈天赐也没有废话,径直加入混战。
而长息如轻巧的猫般跟上了那几个偷偷潜入的水匪,在最后一个人即将迈入舷窗时,她伸手点住了那人的穴位。
长息托住那具僵硬的身子,将其扔在水边,自己取而代之,混入了水匪的队伍。这几个潜伏的水匪皆穿黑色皮面的贴身夜行衣,和在外冲锋、身着短打的水匪明显不同,长息混在队伍末尾,也不显突兀。
算上长息,潜入者共有四人,他们皆是从芦苇丛中上岸,身上干燥,只有鞋底沾了些许水渍。进入船舱后,众人并未着急寻路,而是先拿腰间的布巾擦干了鞋底。
长息可没那家伙什,索性低着头,左脚蹭右腿、右脚蹭左腿地把靴子上的水蹭干了。好在她走在最后,存在感不高,无人留意她这点狼狈。
这里是一个昏暗的储物舱,光线昏暗,面积不大,角落堆叠着数袋海盐、几捆柴火,舱顶还挂着几串腊肉,空气弥漫着些许咸腥。想必这盐不仅用于仿造海水养护海魄,还可用于吸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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