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待要了一碟冰镇荔枝,不顾周围三人讶异的目光,硬是等到荔枝上桌、小二退下,才娓娓道来。
“你们可知,这海魄究竟是什么东西?”无待拿过一颗,慢条斯理地剥好,露出其中挂着汁水的、莹白饱满的果肉。她并未着急吃,反倒举到了眼前。
“可是什么宝石?”陈天赐猜测道。
无待摇摇头。
长息思忖片刻,接着道:“莫非和珊瑚一样,是海虫死后结成的东西?”
无待再摇头。
陈雷生双目一闪,瞪大眼睛抢着道:“我知了!是名为海魄的兵器!”
无待仍是摇摇头,不再让众人猜测,吞下那颗荔枝,讲述起来——
这海魄乃是深海中的一种海石,生于极寒的海脉之间,它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拿来铸刀炼剑的东西。可若论稀罕,寻常珠玉远比不上。
这种海石多呈青碧之色,乍看类似翡翠,放在光下,却时而可见明明灭灭的银白色石纹,犹如水荡石中。
据说深夜之时,海魄离开日光,石中纹路反倒愈发清晰。灯火照耀之下,银纹明灭流转,如同有了神识,舞动之间,时似山川江河、时似飞鸟游鱼。
更有传闻称,极品海魄中的纹路能自行变幻,最终显出人形,呈现海之魂魄。是以,海商称此奇石为海魄。
石纹如何排布、深浅如何交错、颜色浓淡几何,全凭天成。有人花重金买下一块原石,以为里头藏着奇景,剥开之后却只得一团杂乱死纹;也有人随手从海底捞上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开出来竟有江山万里之形,一夜之间身价翻出数百倍。
若石中恰好现出海神妈祖、南海观音这类圣像,更是百年难遇的珍品,其价值更不是寻常海魄所能比拟,价格更是要成百上千倍地增长。
而一块海魄原石被开采出来,外头还长着一层至少一寸厚的藤壶。藤壶硬如盔甲,不削凿干净,根本看不清内里包裹着的海魄的样子。
闻言,长息轻笑一声,“我懂了,这海魄生意,便是海里的赌石。”
所谓赌石,便是拿尚未剖开的原石下注。买的人看不见里头究竟是什么,只能凭外皮颜色、纹理、产地,甚至摸上去的手感去猜。猜中了,也许一夜暴富;猜错了,花出去的银子便被这一刀砍得烟消云散。
赌石从来都不是靠眼力赚钱那么简单。
人一旦认定自己已经看出了端倪,便很难再承认自己看错了。一刀切出好石,会让人觉得自己眼光独到、天命所致,一刀切坏了,又总觉得不过是运气不好,只要再来一块,下一回便能翻本。
于是不论输赢,进了赌海,便难收手。有人赌到倾家荡产,把祖宅田契都押进去,只为再开一块石头。
赌石真正赌的从来不只是石头,是人的万千侥幸、不甘、自负、贪念。
无待闻言,朝长息抛去一颗荔枝,以示赏识,“说得不错,不过这海魄可没这么简单。”
陈雷生和陈天赐也听得入了迷,可不知为何,两人确实没怎么听说过“海魄”此物,眉宇间透出茫然。
无待察觉到兄妹二人神色的变化,猜到二人在想些什么,宽慰般摆摆手道:“你俩没听过也正常,这东西本就不在明面流通。我还没说完,接着听。”
“这海魄最神奇之处,不在其外,而在其内。”无待把荔枝核吐入碟中,再道,“你们几个再来猜猜,这海魄虽是个石头,却能有何功效?”
“磨刀?”陈天赐试探道。
无待愣了一瞬,随即捧腹大笑,摇摇头道:“傻丫头,那可不是能拿来磨刀的东西!”陈天赐耳根一红,不再言语。
“……莫非,这海魄可以入药?”长息道。
无待挑挑眉,似乎是没想到长息能有如此作答,“你这丫头懂得不少,还算聪明。”
长息一喜,却听无待再道:“不过这海魄却有药效,却和寻常药物大不相同。”
“每次使用,只需削下一小块晶石,研磨成粉后,放在香炉点燃,其药效便会随着燃烧出的异香发出。”
“海魄因产地不同,药性各异。助眠的、安神的、旺神的……无所不有。且说那旺神的海魄,能使人精神极盛,耳目比往常灵敏数倍,灯影稍稍一晃,都觉得像有飞鸟从眼前掠过。”
“还有一些,会让人胃口大开。平日一碗饭都吃不下的人,点上一炉,能把一桌酒菜扫得干干净净。”
“若有旧伤疼痛,也有不少人拿它来镇痛。疼得站不住的人,吸上一炷香,便觉得自己又能走又能打,连伤口都像远在别人身上。”
无待顿了顿,声音逐渐压低。
“还有一类,能让人欢欣、忘忧,进入半梦半醒之境。人明明睁着眼,耳边却能听见久远的声音,看见记忆里的人。有些人甚至会觉得时间停了,自己在水里,在云上,飘飘乎如羽化登仙,连原本觉得无趣的事突然都变得有意思。”
“这东西竟这么好?”陈雷生瞠目结舌,“姑婆,等我们搞到手,定要拿来孝敬您老!”
无待不理她的傻孙子,但见一旁的长息和陈天赐表情远不乐观。长息原本还在剥荔枝,听到这里,手中动作不由得停住,低声道:“这东西要是在大煫打开销路,只怕不是赚不赚钱的事。”
若有那一天,海魄便不再是可欣赏的玩物,更不再是不记录在册的药物。
——能让人迅速获得欲望满足的东西,往往比刀更容易割开人心。
无待知道桌上的两个女娃聪慧,宽慰道:“确是如此,不过也无须太过担心,这东西没那么容易泛滥。”
她拿起一旁的杯盏润喉,入口却发现里面装的是酒,立刻“呸”的一声吐到一旁的碗中,暗骂一句后,索性直接拿起茶壶往嘴里倒,漱完口才继续开口——
海魄此物,开采极其困难,是以产量极少。
南海东南,离岸千里之外,是一片连老船工都不敢轻易下入的海域。海魄的采掘需要在腰间系着绳索,下潜到冰冷刺骨的深海岩层处寻脉。
即便寻到海脉,一整日也未必能凿出一块完整的海魄。有时运气好,能带回两三块;运气不好,一整船人忙上数日,也不过得一堆废石。
而那些原石剥开藤壶之后,到底是什么成色,没有人知道。
故每次远洋船队回来,货主都要从十几船甚至几十船货里一点点挑,才勉强凑得齐一批像样的货。
无待再道:“更麻烦的是,这东西根本离不开海水。海魄一旦离开原本的寒脉,便容易失水干裂。最好的法子,是将其浸在极冷的活水里。所以一路从海上运回来的时候,货舱里都得备着冷水和湿藻。”
听到这里,陈天赐忍不住道:“那这一路送回来,岂不是麻烦得很?”
“所以才值钱。”无待道,“而且,这次回来的商队算是撞了大运了,采回来不少。”她神神秘秘地一顿,“据说是近几年南海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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