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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无待

陈雷生和陈天赐的叔祖其实并非是叔祖,而是姑祖。

姑祖名为陈恪,在姊妹兄弟间排行老二,是那一代最受宠爱的孩子,也是武功最高的孩子。

她自幼便显露出极高的天分,练一日,便能抵旁人练三日。同样一门功夫,别人尚在循规蹈矩、稳扎稳打,她已经开始琢磨取巧变招、举一反三。

陈家的传家绝学“金缕丝”到了她手里,更是愈发轻灵诡谲,出手几乎无迹可循,隔空取物、一线封喉,皆不在话下。到了后来,纵是陈氏族中那些成名多年的长辈,也不敢轻易与她过招。

那方浓翠欲滴的翡翠镇纸,便是家族对她最大的肯定。

陈恪也确实没有辜负家族的偏爱。她击退过悍匪,带领过商队,不爱循规蹈矩,却极有自己的做派。陈恪混迹江湖,结交甚广,三教九流皆有朋友,名声一年比一年响,陈家原本闭塞的门路和人脉,也因她的四处奔走而渐渐铺开。

她是陈家全族最引以为傲的孩子。

当然,这只是好的方面。

陈恪这个名字,原是希望她恪守本分,谁料她做不肯做的就是所谓的恪守本分。

她其实从小性子便乖僻、不服管教。自从知道了自己作为陈家的女儿,一定要给陈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后,便愈发胡作非为,还大放厥词道“就让陈家当没有过我这个孩子”。

总而言之,就是死活不能结婚生子。年轻时她这样说,长辈们不过是觉得她年纪尚小,性子野,再过几年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可谁成想,陈恪到了四十岁,仍然是毫无婚育的打算。

这下长辈们坐不住了,软硬兼施,轮番劝诱。毕竟像她这样的武学奇才,生出来的孩子也必定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此等壮大宗祠、光耀门楣之事,怎能说撂挑子就撂挑子?

家族长辈为了说服她,甚至准她“去父留子”,只要诞下一子,家主都可让她来当。而她若实在不愿受礼法拘束,把孩子留在族中抚养,自己远走他乡,也未尝不可。

陈恪一听此言,勃然大怒,不顾长幼尊卑,向众亲破口大骂,说他们只顾着“算计她的肚子”,在宗祠大打出手。

袖中的金缕丝仿佛有了生命,无声无息地掠出,“轰”的一声,整张香案便被蛮横无理的金丝拽飞出去。

香炉翻倒,烛火歪斜,积了多年的檀灰扑了一地。有人惊呼着去扶牌位,却被她一脚踢翻的蒲团绊了个趔趄,撞得供案上的铜灯砰砰作响。

陈恪气急之下,缠绕其身的金缕丝也横生魔气,刚猛更甚。狂怒的金光电母乱施威风,掠过乌木柱、扯断雕花门、把祖宗的排位撞得东倒西歪,在祠堂的四面八方留下寸许深的细长裂痕。

后来族中花了数日修补祠堂,唯独那几道留在梁柱上的裂痕怎么也修不平,一直留到了今日。

彼时陈家的家主,也就是陈雷生和陈天赐的太奶奶、陈恪的亲娘,气得面色铁青、怒发冲冠,指着陈恪的鼻子,颤声道——

“你走!你走吧!

“你还不如你的哥哥弟弟懂事!

“好啊!我遂你的意了,我没有你这个恶女!

”明日,明日就把你从我陈家族谱除名!”

话音落下,诺大的宗祠安静地落针可闻。

陈恪虽然为人狂妄,恃宠而骄,再怎么无法无天,终究还是陈家生养出来的孩子,到底还是把家人放在第一位。母亲这一番“不如兄弟”、“恶女”、“除名族谱”的怒骂,伤透了她的心。

自己爱母亲,也和母亲一样爱着陈家,盼着陈家发达兴旺。她是早慧的孩子,知道自己天赋出众,因此拼了命地练武,从没人逼着她走遍江湖,是她自己一次次往外闯;她在外头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很多时候连家里都不知道。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母亲,为了陈家。

可为何一个不存在的孩子比亲生的女儿还要重要?难道她不生女育儿,她就不配成为陈家人吗?她想要质问母亲,却说不出话了。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如今她不过是因为不愿与陌生的男人扯上关系、不愿生出一个陌生的孩子,就要被母亲这样怒斥、被亲族这样排挤,甚至成为母亲口中的“恶女”,甚至让母亲后悔生下自己……

仿佛她为家族付出的所有血汗,都在瞬间蒸发成空……

究竟是她背叛了陈家,还是陈家背叛了她?

陈恪在一片狼藉的祠堂里站着,额角流下一条潺潺的血河,眼眶盈满热雨。她咬着嘴唇,朝着端坐主位的母亲磕了三个响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走就是十年。

她再次回到陈氏宗祠的时候,族谱上果真没了自己的名字。陈恪了解母亲,那个女人一个唾沫一个坑,说出的事情必然会做到。

而她也不急不恼,死乞白赖地凑到母亲跟前说:“今日起,我就是您的二儿子了。”

——母亲说的是“没有她这个恶女”,那她就干脆回来做母亲的儿子,这总行了吧?

于是从那天起,她从小辈口中“叛出陈氏的姑姑”,变成了“叛出陈氏的叔叔”,又变成了“叛出陈氏的叔祖”。

数十载光阴流逝,陈恪的母亲辞世后,她再也没有回到清远老宅,也早早就已定居祯州,至于“叔叔不是叔叔,而是姑姑”这件事,便只有陈家本家的人知道了。

陈雷生和陈天赐的爷爷是陈恪的四弟,姐弟俩自小关系亲近,是以,陈雷生和陈天赐将这层亲近延续了下来,幼年时常从清远来到祯州探望,长大后哪怕听闻陈恪仙逝、独葬他乡,也年年祭拜。

——当然,兄妹俩祭拜得认不认真,就要另说了。

“姑婆,你这一通假死,让晚辈们好不揪心。”几人围坐桌前,陈雷生开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

“呵。”陈恪冷哼一声,喉咙里呼呼噜噜的像个漏风的风箱,“莫要喊我姑婆,贫道早已了却尘缘,如今道号无待。你二人若敬我,便称一声无待子吧。”

庄子有言,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无待,便是无依赖外物,无所待、无所求,自在而超脱。不知这老太晚年有了何等开悟,给自己起了这样的道号。

陈雷生憋回一口气,与一旁的陈天赐一同,别别扭扭地喊了一声“无待子”。

无待似是满意了,拂了拂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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