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赶到厨房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他本来正在机库区做例行传感器校准。接到老厨师长的通讯时还以为是机械臂控制系统出了什么紧急故障，什么叫做“它可能出了点毛病”？机械臂还能有什么毛病，要么是关节伺服器过热，要么是路径规划算法漂移，要么就是感应器被油污糊住了，多大点事。

但他一踏进厨房的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老厨师长站在那台机械臂旁边，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看着它。看到林序进来，老厨师长用一种近乎告状的语气说道：“林工，你来看看。这东西它今天早上自己做了一份早餐。”

林序咀嚼的动作停下了。“……自己做了一份早餐？”

“对。从拿鸡蛋开始的。自己拿了鸡蛋，自己打了，自己煎了，自己翻了面，自己摆了盘。最后还用果酱画了画。”老厨师长深吸一口气，“我在这里干了六年。从没见过这台机械臂画过画。”

林序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整个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控制终端前，抬手调出了机械臂今晨的操作日志。屏幕亮起，一行一行的执行记录以倒序的方式向下滚动。他的目光从最上方开始扫视，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空中。

整页日志。所有操作记录的“指令发起源”一栏里，填的都是同一个ID。

SR-09·应龙。

没有一行是来自预设的烹饪程序库调用，没有一行是通过厨房本地控制面板发出的手动指令。整整四十七分钟的连续操作记录，从零点三秒间隔的实时运动参数微调，到煎制过程中对火候的连续监测与反馈控制。再到摆盘环节中那组被标注为“非必要美学附加操作”的果酱绘制，所有的指令发起源，都是一个名字。

应龙。

林序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他缓缓地摘下护目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这小子。”他用一种非常轻的声音，对着屏幕里的操作记录喃喃自语，“他绝对、绝对、绝对出毛病了。”

他放下手指。转头看向老厨师长。老厨师长也正用一种“你也看到了吧”的眼神看着他。两个人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林序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上的时间记录，正是今天早上赵月起床前不久的那段时间窗口。

林序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在心里对应龙说了四个字。

死不承认。

五个字，那就是死鸭子嘴硬。

为了整一下，不，刺激一下应龙，林序想到了一个馊主意。

午后，应龙号C层中央通道。

林序刻意调整了自己的巡视路线，绕过了平时常走的维修通道。兜兜转转了一大圈。终于在武器库门口“偶遇”了正在清点弹药箱的顾峰。他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掩饰过的、故作偶遇的笑容，上前拍了拍顾峰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所有声学传感器都能清晰地捕捉到每一个音节。

“哟，顾峰。好巧啊。”

顾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顾峰是安全官，敏锐程度远超常人，在林序开口之前就从他那过于刻意的笑容里读出了不对劲。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然后继续低头清点弹药箱，用一种“我在听。你继续”的姿态，默许了这场表演的展开。

林序清了清嗓子，往旁边挪了两步，正好站到墙面上那枚嵌入式环境传感器正下方的位置。然后他靠在墙壁上，双手插兜，摆出一副闲聊的姿态。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故事”。

“哎，说起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照明灯带，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缅怀的唏嘘味道，“就是之前我在火星上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孩子。”

他一开口，头顶那枚环境传感器上的指示灯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闪烁了一下。林序假装没看到，继续说道：“那姑娘人挺好的。她知道我这个人吧，你知道的，在女孩子面前有点社恐，不太会说话。她就跟我说，没关系，你可以把我当成练习对象，多练练就好了。不用有压力。”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我当时啊，还真以为她对我有意思。毕竟她对我那么好，又主动陪我聊天、帮我克服社恐，还经常找我说话……你可别说我，换你你也得想多。对吧？”

顾峰手里的弹药箱计数动作没有停顿。但他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意义不明的“嗯”。

林序叹了口气，音量又稍稍提高了一些。像是在感慨人生的无奈：“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自问自答，语气里充满了过来人的唏嘘：“人家对我压根就没那个意思。纯粹就是人好。客套。我自己一个人在这儿自作多情了半天，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结果人家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过。哈哈哈哈……”

他干笑了几声，摇了摇头。用一种“我当年真是好傻”的语气作出了总结：“所以说啊，人有时候就是容易自作多情。人家可能只是做了件很正常的事，说了句很客套的话。自己却觉得，哎呀，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是不是特别的啊，其实根本不是。”

他拍了拍顾峰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穿透力极强的尾音：“这种误会，真是要不得啊。你说对吧？”

顾峰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林序一眼。

放下手中的弹药箱，顾峰站直了身子。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几秒钟，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的一处划痕上。仿佛那段回忆被他的话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带着一层薄薄的灰。

“……我也追过一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大学的时候，不是军校，是在联合理工大学。那会儿还没参军。追了大概……大半年吧。”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一次巡逻记录：“每天早上绕路两公里去她宿舍楼下等她，给她带早点。豆浆，油条，换着花样买。她喜欢图书馆靠窗那个位置，我每次都提前去帮她占座。她生日的时候我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条银项链。”

林序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顾峰居然会主动说自己的往事！这可是宇宙级的稀罕事。他赶紧把那副“我只是随便聊聊”的姿态收了一收。

“然后呢？”林序追问。

顾峰沉默了片刻。目光没有移动：“然后她说……”

他学着那个人的语气，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淡淡的、刻意的温柔：“‘对不起。我一直只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他说完，弯下腰重新搬起那箱弹药，转身放回了架子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段话和他搬运弹药箱的动作一样，只是日常工作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环节。

林序愣了愣。

他看着顾峰搬完弹药箱后重新直起腰来的背影，内心忽然涌起了一阵真实的歉意。他本来只是想用编出来的故事刺激一下应龙，结果阴差阳错把顾峰的真事儿给勾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呃……顾峰，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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