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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书库

夜已深。

芷蘅从王宫宴会返回蚕丛府时,月色正明。她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落走,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鞋尖踢着石径上的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桑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乳母年过四十,面容圆润,鬓边已有几缕银丝。她端着热汤推门进来,见芷蘅对镜卸妆,神色郁郁,便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将汤盅放在案上,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芷蘅将玉制发簪取下,青丝垂落肩头。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忽然停住了手。

“阿桑。”

“老奴在。”

芷蘅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最终她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我不想嫁给太子。”

阿桑没有大惊小怪,女公子的心事她不是没有注意到。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接过芷蘅手中的梳子,帮她梳理长发。一下一下,轻柔而缓慢,像小时候一样。

“是因为那位……神祀司的巫祝吗?”阿桑低声问。

芷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看着铜镜里阿桑的脸,说:“我不想被人摆布。不管那个人是谁。”

阿桑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没有停,梳齿穿过乌黑的长发,发出细微的声响。

“女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按说是没有转圜余地的。婚约是两族之盟,王后点头,朝臣催促……可如果真要搁置此事,估计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芷蘅转头看她:“谁?”

“崇伯。群巫之长。”

芷蘅一怔,随即若有所思。

阿桑放下梳子,轻声道:“老奴不懂朝堂上的事,只知道蜀境之内,崇伯说什么,就算是王上,也得掂量掂量。”

芷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阿桑退下后,芷蘅靠在窗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玉佩。她想起郢阳说的“我来想办法”——原来他指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崇伯。想来他也没什么能力阻止此事,但崇伯不一样,如果崇伯愿意出面,以“神祀司需要她”为由,婚约确实可以暂缓,甚至搁置。

但崇伯会出手吗?

芷蘅心中没底。那日崇伯让她远离郢阳,说郢阳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到底真的是考虑到郢阳忙不过来,还是另有考量?崇伯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她又想起郢阳正在研究的青铜太阳轮和锦帛上的符号。那些古老的图形文字,那些失传的秘密……如果她能在这件事上帮上忙,让崇伯看到她的价值,或许有一线希望?

芷蘅翻来覆去,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那她和那些只会依附家族的贵族女子有什么区别?既然郢阳在想办法,她也应该做些什么。

除了嫁不嫁的,芷蘅还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她隐约感觉那些文字里藏着的秘密,会与她回到古蜀的原因和使命有关。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芷蘅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那些古老的符号,一个接一个,像流水一样从眼前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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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芷蘅便起了床。她用过早膳后,径直往蚕丛府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座书库。

蚕丛氏是蜀国最古老的氏族,立族数千年,历代积累的典籍锦帛都收藏在此。书库是一座独立的二层木楼,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仆看守,少有人来。

芷蘅推开门,一股陈旧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从高处的木格窗漏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木架一排排延伸到深处,上面码着一卷卷锦帛,有些已经变色发脆,边角残破。

芷蘅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开始翻找。

据说蚕丛氏有上古灵脉血统,她想,或许在神语方面也有些收藏——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她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些最古老的锦帛,摊开在案上,一张一张地看。

大部分锦帛上记载的是祭祀礼仪、氏族谱牒、占卜记录,与神语无关。有几卷甚至已经腐蚀得不成样子,稍一碰就掉渣,她只能隔着丝帕轻轻拨开。

但有一卷后世誊抄的典籍,引起了她的注意。

锦帛的年限估计已经百年有余,字迹工整。其中有一段提到了“初代群巫之长传圣语于蚕丛氏先祖”之类的说法,虽然语焉不详,但出现了几个特殊的符号——与那日在郢阳锦帛上看到的,笔触结构极为相似。

芷蘅心中一喜,将这卷锦帛小心地放到一边,继续翻找。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她将那面架子上的锦帛几乎翻了个遍,从中找出了五六卷含有类似符号的典籍,大多是后世誊抄的残篇,信息零散,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蚕丛氏确实与神语有过关联。

她将能找到的相关锦帛全部搬到案上,铺开,开始一张一张地比对。

除了中午简单用膳之外,芷蘅将自己关在书库中,整整一天。

她将找到的锦帛按年代排序,将上面出现的特殊符号逐一临摹到空白锦帛上,分类标注。有些符号反复出现,有些只出现一次;有些与其他符号组合出现,有些单独出现。

她发现,蚕丛氏收藏中关于“神语”的信息虽然零散,但有几个关键符号与郢阳锦帛上的完全一致——比如“日”“月”“天”“地”,以及那个她推断为“东来之物”的组合符号。

更让她兴奋的是,她在一卷残篇中发现了一个新的符号组合。

那组符号由四个图形组成:一个弯曲的弧线像是河流或道路,一个方形带点像是城或地,一个箭头指示方向,以及一个她没见过的图形——像是一只手托着什么东西。

芷蘅盯着这个新符号看了很久。她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根据上下文推断,很可能与“输送”“传递”“带来”之类的动作有关。

“从某处带来某物……”她喃喃自语,在锦帛上记下了自己的猜测。

她将整理出的结果仔细记录在竹片上,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轮廓:这些符号不是随意创造的,它们有一套内在的“语法”——符号的组合顺序、位置关系、重复频率,都影响着含义。如果能找出这套规则,也许就能破译神语。

但蚕丛氏的收藏太零散了,要想有真正的突破,还是得看郢阳手里那些世代相传的锦帛。

天色渐暗,书库中光线不足,芷蘅才意识到已经过了一整天。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锦帛小心地收好,临摹的丝锦则贴身收起。

她走出书库时,晚霞正烧红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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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蘅刚走出书库,便有下人来报:苏婳求见。

芷蘅微微皱眉。她与苏婳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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