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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王室狩猎

天光未亮,王城外的祭祀台上已燃起青烟。

王室狩猎是古蜀重要的仪式活动,出发前须祭祀神明与先王,祈求此行顺遂。祭坛设于城外高台之上,四周立着木质人像,彩绘庄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台上置有青铜尊、罍、玉璋、玉琮等礼器,坛面铺着黑色丝帛,庄重肃穆。

蚕丛芷蘅站在人群中,母亲蚕丛媞在她身侧,低声叮嘱:“祭祀时不可东张西望,切不可再惹恼你父君。”

芷蘅顺从地答应,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祭坛中央。

主持祭祀的是一位大巫,约五十余岁,身着青色祭袍,头戴高冠,面戴黄金面具。那面具薄如蝉翼,金光在晨光中流转,只露出双眼,目光深邃而威严。他的诵念声低沉悠远,圣语的音节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潮水。

蚕丛芷蘅的目光从大巫身上移开,扫过人群,看见了他。

郢阳今天没有穿巫祝法衣,而是一身玄色猎装——窄袖短衣,腰间束带,脚蹬皮靴,长发束于脑后,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利落。脱去祭祀的装束,他像换了一个人,疏离的温和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少年的清朗与英气。

祭祀结束后,郢阳向杜宇赤琮走去。两人在祭坛侧面的空地上交谈起来,神态熟稔,有说有笑,看来是相识已久,其间杜宇赤琮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蚕丛芷蘅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涌。

郢阳今天显得从容、自若、应对得体,完全没了那天在神祀司被自己逼得脸红耳赤的样子,让她觉着与纪陵深有几分相似。所以……那天他的失态莫不是装出来的,故意让自己放松警惕?

这让她心中的疑虑被重新点燃,也许郢阳是段位太高、太会装了?不行,必须再试他一试。

这么想着,芷蘅深吸一口气,抬步向郢阳走去。

杜宇赤琮见芷蘅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唇角微扬,心中却是不屑,这个女人那天对自己竟敢反唇相讥,估计是刚从水里捞起来脑子不清醒,终究对自己是要阿谀奉承的。

只见蚕丛芷蘅从他面前径直走过,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像没看见他一样。

杜宇赤琮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郢阳大人。”蚕丛芷蘅站在郢阳面前,微微欠身,姿态恭谨,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他,“那日在神祀司,芷蘅多有冒犯。今日特来赔罪。”

郢阳微怔,随即还礼,语气疏离而客气:“公子言重。祭祀之事,公子心诚即可。那日的事,郢阳早已不放在心上。”

蚕丛芷蘅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转:“郢阳大人果然大度。不过,芷蘅有一事好奇——郢阳大人与殿下,似乎私交甚笃?”

“太子殿下曾数次到神祀司听讲,与郢阳有过几面之缘。”郢阳答得简洁。

“几面之缘便有这般交情?”她笑了笑,“郢阳大人好本事。”

这话像在夸他,又像在试探什么。郢阳垂下眼帘:“公子谬赞。”

他的态度滴水不漏,没有破绽。蚕丛芷蘅在心里冷笑——纪陵深就是这样,永远温和,永远有分寸,永远让人找不到破绽。所以……自己才会这么毫无防备被他一把推下悬崖。

蚕丛媞注意到了这微妙的局面,快步上前,笑着拉过芷蘅的手:“你这孩子,去和殿下说说话。今日狩猎,你是第一次参加,要跟紧殿下才是。”

蚕丛芷蘅被母亲拉着往杜宇赤琮处走去,回头看了一眼郢阳。他已经转过身去,牵过侍从递来的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

杜宇赤琮站在几步之外,面上看不出喜怒,但他的侍从能感觉到主子的情绪不对。

“殿下,您的马已经备好了。”

杜宇赤琮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走向自己的芷蘅,语气不容拒绝:“芷蘅,今日你与我同骑。”

蚕丛媞连忙道:“芷蘅,还不快谢过殿下!”

蚕丛芷蘅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沉沉的,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心里清楚,这人在宣示主权——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方才她对郢阳的“试探”落在了他眼里,他不高兴了。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微微欠身:“多谢殿下。”

她被扶上马背,坐在杜宇赤琮身前。古蜀的马比中原矮小,但耐力极佳,善走山路。贵族的坐骑装饰华丽——青铜当颅、玉饰络头,马背上铺着丝质鞍褥。

虽然鞍褥还算舒适,但两人同骑却显得空间狭小,姿势比她想象中更亲密——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男人的手臂绕过她的身体,握住缰绳。

蚕丛芷蘅浑身僵硬,坐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马背上的木头。

杜宇赤琮察觉到她的紧张,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得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匹迈步向前,队伍缓缓驶出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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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场位于王城外的山林中,林木茂密,猎物繁多。进入猎场不久,便有侍从驱赶出一头鹿。

杜宇赤琮松开缰绳,取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鹿颈,那鹿跑了几步便栽倒在地。

蚕丛芷蘅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赶忙抓住缰绳才避免了跌落。但杜宇赤琮却没有多余的怜惜,对身前人不管不顾,只是重新搭箭。

接下来又是几箭——野猪、雉鸡,箭无虚发。侍从们高声喝彩,队伍的气氛热烈起来。杜宇赤琮射猎时猎猎风起,坐在他身前的芷蘅能感受到他拉弓时手臂肌肉的绷紧与骤然发力,像一头被唤醒的猎豹。

他的射术确实好。只不过被他这么在身后折腾着,自己并不好受,杜宇赤琮让她同骑,原本就是不安好心。

射中几只猎物后,杜宇赤琮心情好转,终于开始和她说话:“你知道射猎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蚕丛芷蘅沉默片刻:“是猎物倒下的那一刻?”

“是追逐。”他勒住缰绳,让马放缓脚步,“猎物跑得越快,追得越久,倒下的一刻才越痛快。”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箭的力道。

“治国也是一样。”

蚕丛芷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正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几分冷硬的线条。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以“治国”二字收束话题——他所追求的不是猎物的倒下,而是征伐本身的快感。

“若猎物跑得太快,追不上呢?”她问。

杜宇赤琮轻笑一声:“蜀地没有追不上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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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密林深处,林木越来越密,光线暗了下来。

杜宇赤琮勒住缰绳,侧耳听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的兽吼。他转头对芷蘅说:“你下马,从这条小路自己走回去。前面不好走,我要去猎猛兽,带着你碍事。”

语气冷淡,不是商量,是命令。

蚕丛芷蘅知道他是故意的——把她丢在深山老林里,看她狼狈,看她害怕,看她会不会哭着求人。这是惩罚,也是试探。

她默然下马,双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杜宇赤琮调转马头,带着侍从绝尘而去。马蹄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蚕丛芷蘅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冠。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回走。

林中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偶尔有鸟雀从枝头飞起,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了一阵,身后传来马蹄声。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郢阳骑着一匹灰马,从后面跟了上来。他在她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殿下人手够用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下……担心公子独自一人不安全。”

芷蘅看着他。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像碎金。她唇角微弯:“多谢郢阳大人挂念。”她走上前,仰头看着他,“那——郢阳大人能与我共骑送我回去吗?我走不动了。”

郢阳退后一步,像是深怕她如那日般凑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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