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江水冲刷着她的手臂。
苏静澜趴伏在卵石滩上,半边身子还浸在浅水中。她艰难地睁开眼,阳光刺得瞳孔一阵收缩。喉咙里灌了水,剧烈咳嗽,咳出一滩带着泥沙的江水。
浑身都在疼。
坠崖时的失重感还残留在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落水时撞击水面的冲击力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被急流裹挟时,岩石刮擦皮肉的刺痛感还在四肢上残留着,让她感觉浑身欲裂。
她艰难地撑起身体,手掌按在卵石上,粗糙的石面硌得生疼。
除了身体上的不适,脑海中一片翻腾也让她忍不住生出恶心想吐的感觉——她拥有两套记忆,完整、清晰、没有任何模糊和断点。
21世纪川大学生苏静澜的记忆。以及这具身体蚕丛芷蘅的记忆,细微到一丝一缕——蚕丛氏府邸庭院里那棵老桑树,夏天时蝉鸣聒噪。祭祀台上青铜器在火光中泛着幽绿的光泽,巫祝们诵念圣语时空气微微震颤。族人敬畏的目光,乳母阿桑手上的骨镯和脖子上的绿松石珠子。还有那一天——蚕丛氏族长带她去王城,老国王指着她说“赤琮未来的王后,就是她了”,杜宇赤琮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她。
全部都在,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她到底是谁?苏静澜还是蚕丛芷蘅?她甚至对这个简单的问题产生了怀疑。
她想起纪陵深坠崖时在她耳边呢喃的那句话——“我在2800年前等你”。
2800年前?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能活两千八百年?他是人还是鬼?
也许是听错了。风声那么大,也许他只是说了别的话,她听岔了。坠崖时大脑缺氧,产生幻觉也是正常的。
但那个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每次心跳都在重复。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几个身着麻衣、腰间系绳的男女沿着江岸跑来,为首的是一位中年妇人,见到她时惊呼一声,扑过来将她扶起。
“芷蘅公子!可算找到你了!这几天……我们都以为你……”
苏静澜知道她。芷蘅的记忆告诉她,这是乳母阿桑。她从芷蘅出生起就在她身边,喂她吃饭,哄她睡觉,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乳母,我没事。”
阿桑眼眶红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抚过她的头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苏静澜,抑或现在是蚕丛芷蘅靠在阿桑肩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远处。
聚落在江岸上游,干栏式建筑群高低错落,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普通民居的屋顶覆着草,但更深处有几座规模更大的府邸,梁柱粗壮,屋顶边缘隐约可见瓦当的轮廓。
她被抬上简易的竹舆,身下垫着麻布,朝聚落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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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丛氏的府邸在聚落深处,背山面水,选址讲究。
墙体是木骨泥墙,外壁涂了一层白灰,整洁明亮。木料经过精细加工,表面有朱砂绘制的云雷纹。屋檐下悬挂着青铜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台阶上铺着草席,两侧立着木质的人像,彩绘鲜艳,庄严肃穆。
她被抬进内室。
低矮的漆木床榻上铺着厚实的丝衾和丝褥,触手细腻光滑。墙角置有青铜尊、青铜罍,表面饰着兽纹、鱼纹和鸟纹,在铜灯盏的火光中泛着幽绿的光泽。案几上摆着漆器食盒,红黑相间,纹饰繁复。
墙上悬挂着丝帛,上面绘着祭祀场景和神树图案,色彩鲜艳,历经数百年不曾褪色。
侍女们服侍她换下湿透的衣物,裹上丝质袍服。衣料细腻光滑,领口和袖口有丝线刺绣的云雷纹,针脚细密,纹样规整。
身上的伤口被涂上药膏——陶罐里的黑色药膏气味浓烈,是草木灰、草药混合动物油脂调制的,然后用麻布条仔细包扎好。
芷蘅靠在床榻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记忆告诉她,蚕丛氏以蚕桑立国,是这个王国最古老的贵族之一。养蚕、缫丝、织锦,是家族世代守护的秘技。丝绸不仅是衣料,更是祭祀的圣物,与天地沟通的媒介。蚕丝被视为灵脉的延伸,丝帛上可以记录圣语,传递人与自然的对话。
无数个问题困扰着她。为什么她刚刚发现金沙文明与记忆中有出入,她就来到了金沙,是偶然还是预谋?纪陵深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侍女端来热汤,粟米粥加肉糜,盛在漆碗里,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但胃里涌起一股暖意。
活着的感觉,很真实。无论如何,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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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在东边,隔着一道矮山。
太子宫邸建在王城东北角的高地上,站在二层的回廊上可以俯瞰整个金沙平原。此刻杜宇赤琮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柄青铜短剑,剑身的纹饰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侍从匆匆入内,躬身道:“殿下,蚕丛氏府上传信,芷蘅公子找到了。在岷江岸边,还活着。已送回府中养伤。您要不要过去探视?”
杜宇赤琮头也不抬,继续擦拭剑身:“活着就活着,与我何干。”
侍从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不敢再开口。
“婚约是父王定下的,我可没答应。”杜宇赤琮将短剑搁回案上,转过身来,“一个在岷江泡了几天几夜都死不了的女人,命倒是硬。你说她是人是鬼?”
侍从赔笑道:“蚕丛氏贵女虽说不是倾国倾城,却也清秀怡人——”
“清秀怡人?”杜宇赤琮冷笑一声,“本殿要的是美艳绝伦或是能上战场的,她哪样都不沾。整日深居简出,摆弄那些丝帛祭祀,有什么用?”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操练的士兵。远处传来兵器的碰撞声和口令声,整齐划一。
“蚕丛氏想要什么,我很清楚。”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借着这桩婚事在朝中站稳脚跟。这些守旧贵族,盘根错节,父王动不了,我早晚要动。娶了她,岂不是自缚手脚?”
侍从小心道:“殿下,蚕丛氏毕竟是最古老的贵族,动不得……”
“动不得?”杜宇赤琮眯起眼睛,“没有动不得的贵族,只有不够强硬的王。”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行了,去就去。就当给蚕丛氏一个面子。”他理了理衣襟,“别显得我上赶着的。”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去备礼。丝帛一匹、漆器一件、肉脯一盒,按规矩备齐了。
杜宇赤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青铜短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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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丛氏府邸的内室光线昏暗。
杜宇赤琮走进房间,身后跟着端漆盒的侍从。他身着锦袍,腰间束玉带,头戴羽冠,步履从容,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猎豹。
他生得英俊而张扬——浓眉斜飞入鬓,眼窝较深,瞳色是深琥珀色,像是燃烧后余烬未熄的火。鼻梁高挺如削,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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