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冷阳斜照下来,蒙的崔渺目光发直,怔怔看着身前之人的笑靥。
兴许是逆光的缘故,又或者他本身就生的好,笑脸迎上来,竟映出几分萧然尘外之姿。
她小声吸了口气,转眸快速撇过四周,倒是无人觉得有异。
崔渺这才重新抬眸望向他,稍皱了眉。
倒不是因他行径冒犯云云,只是几回交锋下来,每每见着他这样笑,总觉是存了些坏心思。
她轻眨眼,仔细琢磨眼前人这种笑。与他往常的笑容比,其实她也说不清楚究竟有什么分别,但就是本能的觉得危险。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
对上了稽卫司里头那位上峰一般。
猝不及防想到亲从官,崔渺就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凉气。这举动落在对方眼中,引动他瞳孔缩了几许。
只是待崔渺回神再看向他时,只能看见得见他蛊人的笑意。
她随之轻微歪头,抬手想问他作甚么,对方的手已悄悄递到身前。
垂眼扫过这只大手,崔渺虽抬手,却不免悬于上方迟迟不肯落下。
修长的手生的漂亮,同他的人一般。其上稍有薄茧,却不失美感。眼看着其手,她却不免想起早间在大相国寺时,对方狭促的笑,弄得她心里不大舒服,脸也莫名发烫。
“你不是有话问?写下便是,又不是没用过。”
他将手一抬,轻而易举触上她犹豫的指尖。崔渺抬眸去看,见他笑容如常,转念一想的确如此。
既然明日要面见那为骇人的亲从管,现下正巧有这么一个叫她有同感的家伙,何不借他先练练胆?
免得到时露怯。
正好她心中也有疑惑,也不知他究竟是怎么发现她的踪迹的。
喻子舒正站距她半步远处,垂首浅笑着,眯起一双凤眸,无声将她表情尽收眼底。
他自然清楚崔渺素来不禁逗,正如此番,她歪头直勾勾盯着他看,可脸上飞起红霞分毫做不得假。
见她这副模样,喻子舒方才心头的烦躁稍霁,笑容也越发闲懒。
并非是他小肚鸡肠,只是按照小说剧情,既然他李昴注定要与崔鸳相互纠葛,又何必来招惹无辜的姑娘呢?
这种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人,啧。
何况这看似霁月光风的人,日后连自家娘子都护不住。如斯无用,还是不要染指不该属于自己的人。
崔渺眼盯着面前人笑看她,其中意味却愈发古怪,将心一横,指尖在他掌心剐划,她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点痒。
她不由得皱眉,指尖动作却不肯停下。
只是气势汹汹却问岔了问题。
【你突然凑过来作甚么?】
“不干什么,想看看你闷不闷。”
怪问题,怪回答。
弄得她不光手指发痒发抖,连耳朵也发麻。
偏懒洋洋的声音响在耳畔,崔渺轻缩脖子,狠狠瞪向罪魁祸首,对方浅浅一笑,却一脸无辜看过来。
【不闷,你走开。】
喻子舒见好便收,应她这一指谶,满面春光渡回车首。
他身后此刻端坐莲台软座上的人不由得抱指垂首。
道旁人只见花车中央,‘小观音’周身似有宝气,她冷眼凝视贸然闯入的纨绔,只消几个眼神,便将他赶回原处,好不威风,一时纷纷称奇。
京中谁不知,这喻姓纨绔,一等一的难缠。
花车人之人尚在庆幸。
幸而她周身有帷幔遮掩,若有人看过来必然会发现,她此刻耳尖红得能滴血。
出事不利,崔渺攥紧布兜直摇头。
分明指尖没有叫人发痒的地方,耳朵也没被压到过,怎么会麻呢?
怎么会麻呢?
这念头一直在她心头盘旋,只是暂时没人能替她解答。
崔渺后半程花车游行简直是浑浑噩噩中度过,连停在崔家门前之时,她尚在愣神,侍女探手轻抓她衣袖,她才如梦方醒,顺着人群簇拥进了府门。
自然她也不知今日一事,明儿会成为日日缠她的‘噩梦’。
只是在进门前,崔渺堪堪回望一眼,只看见一道熟悉身形沿街朝西匆匆行路,可她一时脑中乱作一团,也想不起这人究竟是谁。
此时身后有人轻推,她猝不及防往前挪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形。
一双绣鞋停在身前。
唯闻身前环佩叮当,她仰脸,婶娘王氏笑意盈盈,手拿锦帕缓步近前,轻拭崔渺肩头,温声细语好似她初来那几日的模样:“咱家的‘观音’回来了,瞧你身上弄的,怎么沾了灰尘。”
对方动作细致,一下一下的擦,崔渺站着直勾勾盯着王氏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二人相对沉默几许,王氏试图拉过她的手,崔渺垂眸看她动作,而后抬眸不错眼的继续盯王氏。
王氏只觉被盯的直发毛,心里直嘀咕,难怪能唬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小丫头片子,看人的眼神怎么这么瘆人,视线落到人身上好像又穿过去,就像什么都没看一般。
搓搓手,王氏终于牵过那双纤弱的手,笑道:“好了,你还跟自家人怄气不成?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快别站着了,这会儿李探花正在花厅同你二叔商议两家的婚事,快回房等着好消息。”
闻声崔渺轻轻眨了眨眼。
婚事?
早先在大相国寺,对方好像确实说过会再上门商议。只是当时心思并未落在他身上,再次提起这事,这才一时之间没能想起。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不过方才游行,她已是累的不清,崔渺此刻只想回到柔软的床榻上,加之王氏口中也叫她先回房,于是如获大赦,也暂且不计较婶娘的恶略态度。
还要靠婶娘保媒牵线,早日离开崔府呢,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王氏和喻子舒的分别并不是很大,往后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崔渺这便垂了眸,一副乖顺模样。
她这么一做,果然讨得王氏笑颜,笑呵呵一面叫丫鬟送崔渺回东暖阁,一面担保——李探花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等嫁过去自然有享不尽的福!
崔渺小步跟着丫鬟一路走,也没应声。
大约是为了避嫌,回去的路绕过花厅。一路上府上仆役看过来的眼神,皆是毫不掩饰的艳羡,似在说她命好。
她只侧目看了几眼,就垂眸自顾自的走路,权当没察觉这些目光。
盯着脚尖绣花,崔渺茫然眨眼。
下了花车,这双不合脚的绣鞋,就好像刑具一般,脚两侧的不适感千倍百倍的被放大,甚至罕见的让她有丝丝缕缕的痛楚。
她自幼就不知痛,只是鞋子磨脚,按理只能感觉到挤脚才对。
但这种特殊的不适感一出现,崔渺便认定,这就应该是痛。
她也是会痛的。
只是因为不合脚的鞋子,也是会痛的。
她和其他同龄的姑娘,理应没什么分别才是。
她脚下步伐因这发现,愈发轻快,前头引路的丫鬟回首瞧了瞧,不由得开口:“姑娘的好日子将近了呐,任是谁听说能嫁给那般春风得意之人,都要心生欢喜呢!想也不枉老爷对李探花多有照看,幸而他也是知恩图报的。”
崔渺正欢喜着,也未听多仔细,约莫是恭喜就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是张看着眼熟的笑脸,兴许是在府上哪里见过。
她点了下头示意,随即视线又飘到别出去,便也没看见对方咬牙皱眉。
迫不及待钻进房中前,崔渺站定看了一眼东暖阁主屋方向,房门仍关,屋内也未点灯。
跟着她身后的丫鬟适时说:“我们三姑娘吃罢饭回来累得慌,这会儿恐怕还睡着。”
崔渺又点点头,在上京这些天,她已经学会,这是不要过去打扰的意思。
于是她提起裙摆,稍像了一点名门闺秀钻进房门。
房门在她眼前关上的一瞬,崔渺弯下腰,手一扯,绣鞋就离了脚。
甩开这双鞋,她坐上檀凳,赤脚挨地,却又只能感觉到凉。
但是那种‘疼痛’感分明还在,弄得她心口很不舒服。
崔渺看着两只被磨的发红的脚,皱起眉头。
不是因为脚痛,那是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明天要见上峰,吓得心神不明吧!
这念头才起,四下无人,想法也不会被谁听见,她却用力摇头。
这怎么可能,就算今日在花车败下阵,也不代表明日上峰就是刁难她,毕竟她也算神医,他们稽卫司能不能请人办事还要刁难。
心里乱得慌,崔渺无头苍蝇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将近饭食的时候,才在桌前坐定,压着腕子往宣纸上落笔。
既然要用另一个身份,首先要事出有因,总不能换上男装就在上京乱窜等稽卫司的人发现。
这招用在崔家人身上或许没什么,但若是那位凡事都能多想的上峰……
绝对会被怀疑。
一步一画重新写下药方,崔渺看着宣纸上端正不少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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