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京淹没在风雨中。
正街西端,两乘篷车穿过雨幕,激起一路水痕。其至行道处分作两路,一辆回大理寺复命。
另一辆依旧浸在暴雨中,车上风灯摇曳,发出莹莹微光;底下帷幔飘摇不定,徐徐露出内里二人身影,正默然相对。
崔渺坐在车内垂首含胸,恨不得将自己缩作鹌鹑。
对面传来翻动文书的窸窣声,传入耳中,她心中惶惑更甚,收紧眸光连看也不看他那边。
方才她才杀了人,还未到稽卫司,这位便已急着定她的罪了。
如此想来,心下愈发焦灼。蹲大牢绝对不成,若逼上绝路,也只好交出师父给的密函,坦白一切。
可惜她还未用神医徒生的身份办出什么值得稽卫司保下的成效。
吾命休矣,吾命休矣啊。
她懊丧缩作一团,索性将头搁上膝头闭了眼,等会到了稽卫司还不知有没有坐下软垫可歇。
在她对侧,喻子舒搁下手头卷宗。掀眸便见方才在外面还羞怯震惶的小娘子,这会儿似已哄好自己,竟自顾自在他面前抱膝睡去,一时失笑。
他抬手拧去衣摆水痕,视线落到带水渍的官靴,停了一瞬才去看蜷作一团的崔渺。
在祠堂时,他见她衣衫不整,下意识替她裹衣穿鞋,未在意男女大防。以是不单看过,他还捉了她的赤足带进自己怀中。
又多看两眼她虽睡着却无端发白的两颊,想必是被他吓的。
也不知她是怎么强忍着恐惧睡下的。
一不留心,视线便不知在她身上停了多久。喻子舒呼吸一紧,当即错开眼,重新拿起卷宗审读。
可,其上内容皆已记于脑中,此刻再看也只是徒费心神。
他终于放下文书,仰身靠在车壁,闭上发涩的眸。扯松已有褶痕的前襟,又掀开窗上帷帘。
冷风灌进来些许他才终于舒了口气,铜面扣在脸上,呼吸仍有些发闷。
不该多想的,若方才在祠堂中她摘下这张面具,他便有理由以此除了她的,分明那时她神情涣散,难以自控。
偏偏,偏偏她退缩了。
不能再与书中人多攀缠了。
今夜雨注定要一直下,扰得人心烦意乱。
篷车终于在稽卫司门前停下,油伞撑开,车前人影微动,身着红官袍的高大身影掀帘而出,兀自迈进稽卫司。
车内再没了动静。
候在车前的探事卒有双圆眼,是乌先生的表侄,唤作乌禄。
他目送上峰进门后,一双眼惊魂不定地重新看向篷车。
上峰官袍上氤氲大片湿痕,看得人胆战心惊。车内还自始终中有血腥味传出。
等会打开帷幔,里面不是又有一地血吧……天可怜见,那姑娘看着便可怜,终究也是短命鬼……!
车帘在风雨中骤然飘动,显出底下指痕。
不待他再想,身披墨氅的小娘子已完好无损地探头出来,她转眸朝稽卫司一瞥,又匆匆收回。
观其呼吸平缓,面色如常,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此刻对方视线朝他看来,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二人竟面面相觑,僵持不下。
混着雨声,原本随上峰撑伞之人去而复返,对他低声吩咐一句,乌禄立即朝车前之人投去同情目光。
“上峰在律事房等着,姑娘下来罢。”
他犹豫间,将“审问”二字咽下,领人朝律事房。
崔渺站在律事房门前时,已被淋成只落汤鸡,雨水顺着大氅滴下,脚底聚成一片水洼。
冷风一吹,她无声打了个喷嚏。
再抬眸,房门被乌禄轻叩两下,夹着雨声内里传出道倦嗓疲音。
“让她进来。”
门稍开出一人宽的窄缝,乌禄看崔渺一眼,示意她进去。
崔渺站在门前惴惴不安看去,只见屋内燃着烛台,桌案后那人俯首,执笔正写,也不知是否已敲定好她的罪名。
她攥紧手指,抬腿迈进屋内,门在身后应声阖上,震得她脚底一软。
案后之人搁笔,诡异铜面抬起,无声打量她。
崔渺攥住墨氅的手指骤紧,硬着头皮定住发软无力的双腿,垂首等待对方宣判。
只听那人走出桌案,脚步却愈远,好像进了幕次。
她偷眼抬头去看,律事房内已经无对方的身影,唯见后墙上挂的长刀闪着寒光。
除此之外,房中唯有一桌案,其上堆些文书、竹简;一木架,搭着朱红湿衣。陈设精简,瞧着不比崔府花厅半分上心。
“再乱看?可要我将你这双眼剜下来。”
对方忽的出声,崔渺下意识转眸去看,又在对上视线后辨明他在说什么,立即重新垂下头去。
这时她才发觉,腰间并未带她那布兜,更枉论上交密函保命。
若说方才还有几分侥幸,这下她心中全是将要蹲大牢的恐惧。
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崔渺鼓足勇气想要解释,再抬头对方不知何时已站于他跟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无形的威压叫人喘不过气。
喻子舒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人。白璧般的脸儿,方才好不容易在车内暖回血色,冷雨一淋,又变得发白发青,格外可怜。
本要警告的话卡在喉中,他动作一凝,而后自暴自弃般垂视。
此刻她手无足措地转眼抬手似要解释,全然不顾自己还穿着湿衣。他一时看得气息不稳,抬臂解去她身上又湿又沉的大氅,在她讶然的眸光中,将手中布巾裹上。
她整个人便被素白宽大的布巾裹得严实,只露一张满是疑色的小脸在外面,警惕地盯着他。
“害怕了?吾并非真是吃人的猛兽。”喻子舒抬手召她跟着,不疾不徐道:“稽卫司都叫你闯进来三回,朝中亦有女官。瞧你颇有本事,可想入稽卫司做事?”
语罢脚已停在幕次前,听了他的话脑中一团乱的崔渺险些撞上他,她小心谨慎抬眸去看,宽厚肩背挡在身前,叫这话也变得可靠。
她悄无声息松口气。
确如崔家二哥所言,稽卫司并非传言那般,至少不会滥杀无辜,亦不仅由行为定罪。
否则此刻她应已蹲在牢房的茅草堆里,等着崔家来作保方有可能脱身。
“你待何如?”
身前之人并未回身,他乍然出声发问,不知怎么崔渺竟从中听出些期待。
什么何如?以崔家表姑娘的身份进稽卫司,万万不能。
她毫不犹豫想拒绝,对方却不看她,崔渺愣怔盯着他的背影,摸不清何意。
却听对方又言:
“不说话便是默许了。”
崔渺在他身后瞪大了双眼。
什么也顾不上了,她抓紧身上素巾,疾步绕至他身前,仰脸对上冰冷看不出底下人神情的铜面。
他先是抬手欲抓住扬起的素巾,却又适时缩回垂首,像是耐心等着她动作。
崔渺表情坚决,她不知拒绝对方意味着什么,但若在此刻同意,日后若再想以医者身份行动,便必定会彻底暴露。
喻子舒凤眸微垂,看着眼前人连连摇头,轻笑一声,抬手按住她发顶阻止其再做出这令人烦心的动作。
他手底力道不容反抗,源源不断的热意从那涌向她额间,崔渺一怔,只得直直看着他。
“何必着急拒绝?稽卫司并非你想的那般深不可测。
今夜你敢护住幼弱、设计蒙骗潜入家祠的贼人,又有一击之力处理对方,何须自困于墙围之间?
还是,你要吾明说,你那崔家表亲居心不纯,寻你不过是为了将你嫁人以作交换谋求利益。”
说着他似乎极力压抑怒气,缓口气才又道:“若你真想嫁人,届时若遇良人,稽卫司也不会拘着你不放。
领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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