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在躲什么?”
简子衿以膝压上了榻,他看着裹在衾被里的一团,还在打着颤,也不等花谨回复,抬起手腕,准备掀开绣彩蝶的被褥。
下一瞬,察觉竟有阻力,简子衿蹙起眉,更是往里贴了些许,跟花谨拉扯起来。
“简大人!”花谨哪里比得过他的力道,不得不从被褥里舒出头来,她的乌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由于方才沐浴过,脸颊尚有些泛红,眼睛也湿漉漉的。
“你穿得什么衣裳?”简子衿打量了她一番,看向花谨身上艳色的肚兜,更觉得花谨在蓄意勾引他。
“这、这怎么了?”
花谨察觉到他的视线,也就向下看去。这不过是一件寻常的小衣,压根挑不出错。她若是不穿,难道在简府,这陌生的地儿,还裸着入睡?再说裹得严严实实,躺在床上,怎么还能睡得着。
花谨忍不住腹诽了一二。
她如今跟简子衿靠得极近,抬首就能看见他流畅的下颌。
在这不算宽阔的床榻上,周遭围着浅色帐幔,看不见外头,耳边只能听见二人呼吸,给了花谨极强的被桎梏之感。
随着简子衿伸出手,看样子是准备彻底掀开衾被,花谨的身体更为凝滞,话语也艰涩不少:“大人,你在上面,还是在下面……”
“……?”简子衿一时间还未明白。
他将被褥里的花谨扯了出来,将花谨轻松压在榻上后,以手指摸了摸她丝滑的小衣。感受着衣料下面的温热,他对上花谨惊恐的目光,似笑非笑道:“你擅长枕席之欢,是想怎么做?”
花谨一把攥住他的手,将他推远了一些,才喏喏答着。“大人,我在上面吧……”其实花谨是担心,怕简子衿有什么怪癖,到时候让简子衿掌握了上风,将她压在了床榻里,她肯定来不及逃跑。
况且,过去里花谨也不在乎上位、下位,只要行事有欢愉就好。
“不急。”
但简子衿如今得了答复,却并不满意。他眉眼挂着讽色,忽然攥紧花谨柔软的肩臂,将她困住之后,伸手便解开了花谨的衣裳。
“等等……”花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简子衿的手极为冰冷,擦过肌肤时,她只觉得被什么冷血动物缠上了。
“等什么,我给你,你还不想要?”简子衿嗤笑一声,继而抽出了发顶的玉簪子,任由那绸缎似的乌发倾泻而下,于烛火幢幢间,散发着柔美而诡谲的光泽。
“我、我是不敢冒犯大人……”花谨又缩在床榻里面。紧接着,她见简子衿倚在床头,以素白的指尖,慢慢勾开了腰带,当他的衣裳松散而开,露出了一小片流畅、紧绷的肌理。
在花谨愣神的时候,简子衿说:“我若是对你做得过火,你又当如何?”
“……还望大人手下留情吧。”
说完,花谨沉默良久。
她压根不想跟简子衿有什么牵扯,始终犹犹豫豫,不愿过去。
但简子衿何其性子敏锐。他瞬间是眸光如刀,明显不悦,将花谨拉了一把后,以指尖捏紧花谨的下颌,对着她的脸左右端详了一番。
“算不得什么绝世美人。”
这话纯属简子衿心中怨懑了。花谨在游戏里可是天姿国色,亦不为过。只是不算他臆想的狐媚、风骚的长相,更端庄柔和罢了。
“那……那大人放了我吧……”花谨被捏得下颌发痛,眼里荡了一层泪,她用力掰扯着简子衿的手,却丝毫不能挣脱开来,反而叫她气喘吁吁,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事实证明,简子衿当真有特殊癖好,按说花谨也算是“身经百战”了,各色欢好都有听闻,或是见过,试过,但简子衿在榻上竟不脱衣裳,更是蒙着花谨的眼睛。
花谨失了视线,此刻在简子衿腰腹间勉强地坐下,感受着他毫无赘肉的躯体,温热的肌肤,心中肯定紧张。随之一阵晃动,她害怕自己仰倒,不禁用手撑住了他的胸膛。
奇怪,身下这人身上也太硬实了。
而且,是平坦而宽阔的。
但花谨来不及细想了。
她浑身都出了层热汗,双腿不停打着摆子,还得被简子衿不断地羞辱和磨搓。
“你不是爱慕我么,那为何欲拒还迎,不愿在我腰上磨?”
“……”
月上柳梢头,正是夜半时分,二人皆是热汗淋漓,简子衿的呼吸重了些许,随着一阵布料的摩擦声传来,他起身,径直离开了卧房。
花谨摘下蒙着眼睛的腰带。
不久前床笫之间的疼痛,掺了少量的欢愉,让花谨像是失了魂似的,腰都直不起来,唇瓣更是红肿到发烫。
她在榻上歇息了许久,始终无精打采,却隐约发觉有点不对,鼻腔里仿佛混了一点腥味。但她掀开被褥检查一番,仍是没有她认为的异常。只是濡湿了大片被褥,而且罪魁祸首还是自己。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
简仙看起来飘然若仙的一个人,居然有玩s/m的爱好。
花谨想到这里,内心是真的崩溃了。
虽然她好色,风流成性,也确实在古代游戏里开后宫,但她绝没有这种癖好,更没有跟旁人试过SM,而且简仙喜欢这个就算了,怎么还有玩窒息的意思?
回忆起刚才的种种,花谨越来越不是滋味,只觉得天崩地裂,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连忙摇了摇头,勉强把思绪清空后,叫侍女帮忙上水沐浴,又换了被褥,才重新睡下。
不过隔日一醒,她却难受到了极致。
穿戴衣裳时,她见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红痕,双腿更是有些扭曲。
疼痛时不时传来,花谨不得不扶着屏风,低头喘息了一会儿。当听到有人在外面寻找自己,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准备逃跑时,却被门口的侍女拦了下来。
花谨赶忙说:“我有点急事,得先回府一趟。”
“那小婢先跟大人说一声吧……”
“不用不用!”花谨瞬间血气上涌了,她摆摆手,,“你们大人说了,允许我今日回去。”
简子衿昨日在榻上,确实是答应过。
所以花谨几经波折后,终是坐马车出了简府,不过她左思右想后,伸出手掀开车幔,喊住了车夫,吩咐他改了去处,不去那东郊的宅子,而是去了康彤身边。
原本一个时辰的路,总算缩短到一炷香。
花谨心里安宁许多,等到了府前,就一瘸一拐地挪进院里,把府里众人吓得不轻。她却来不及说些什么,浑身都快散架了,叫侍女伺候着沐浴了一番,随之倒头就睡。
这一睡,花谨睡了将近两天,醒来时就开始发寒,咳嗽不止。
康彤一直候在榻前,她方才察觉花谨脸色通红,口中呢喃不止,便一面命人请了大夫,一面衣不解带地照料着。
但此刻,她的惊骇却迟迟没有消散。
原来,这躺在榻上的人,是个女人。
而她,又算什么呢?
康彤想着,这些天的香囊、帕子都白绣了,但她的眼睛还痛着,肩背还酸着。当初为了花谨离开简府,她被亲生姐姐责怪,被父母疏远,却落了个不明不白的位子。
她泪如泉涌,不禁伏在榻前哭泣,恨自己痴心妄想,恨自己糊涂一时,旁边的大夫见状,似有不忍,安慰着说:
“夫人是偶感风邪,并无大碍,待两副药下去,就好得大差不差了。”
夫人。
康彤瞬间攥紧了衣袖,将布料抓得有些走样了,才勉强答道:“辛苦你走一趟了,待会去吃盏茶罢。”
“是,那就多谢了……”大夫看康彤的模样,以为她是府里的小姐,却又念着不对劲,若榻上这位是夫人,怎会有这么年长的女儿?
但康彤并不知大夫的疑惑。
她叫人端了盆温水,即使她还在流泪,脸都浮肿了,仍然以帕子沾了水,又细细拧干,用来给花谨擦拭身体。
“去做点稀粥来,不放荤腥。”见花谨身上淤血颇多,康彤的脸色更差了,她的嗓子像是被刀子磨过,十分呕哑,“……你们先来侍候罢,我去药房看看。”
一边侍女答应后,担忧地看向康彤,压低声音道:“夫人,主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若药房的事情,小婢去守就好……您在榻前陪着,只要主子醒来,第一眼看到您,说不定……日后来府里的次数就多了。”
康彤眨了眨眼睛,娇丽夺人的脸庞上,出现了不符她年纪的凄楚。
“无事,我恰好去外头透透气,屋里太闷了,”她揩干脸上残留的眼泪,站起来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若是她问起我,你们如实告知就好。”
侍女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双手接过了那方帕子。
她再抬头时,恰好看见康彤神情死寂地别过脸,竟是失魂落魄,快步朝外行去了。
雨雪霏霏,窗外的腊梅鼓起了花苞,点点乳黄缀在枝头,却被打得垂头丧气。因府内的地面湿滑,甚至有人几次跌倒,所以近日以来,管事叫人收了些草木灰,将那地面都盖了厚厚的一层。
“夫人,”侍女踱步过来,“膳房的人参鸡汤炖好了,按照您吩咐的,里面放了些补气血的药,只怕有些苦……小婢都闻到味了。”
“好。”
康彤收回目光,接过侍女手里的托盘。
花谨这次发寒,倒没有大夫说得轻巧,她一面是被简子衿吓得,一面是在床上被折腾的,硬是在榻上耗了五六日,才艰难地好了几分。
康彤揭开药罐的盖子,又用指尖碰了碰罐壁,发觉不烫,就拿了旁边的瓷碗,将补汤盛了半碗,准备喂给花谨。
“你这又是何必,太累了。”
花谨抱病已久,如今脸上血色全无。
她一头长发垂至腰际,也不绾起,只以一条镶皮抹额束着。这抹额倒是精美,皮子底,宝石坠,能鲜亮亮地压住病气,反将她的面容衬出难得的明艳来。
康彤说:“哪里算累?只要小姐病好,我一切都放心了。”
花谨这一听,便知康彤已识破自己女扮男装的事。她心头愧疚,不敢去看康彤的脸,只伸手去接那瓷碗,借此动作掩饰自己的不安。
恰在此时,外间一阵嘈杂骤起,随即又归于沉寂了。
花谨探出的手不由一滞,她侧首望去,只见房门被霍然推开,当天光倾泻而入,有个紫罗裳的身影大步流星,直直闯了进来。
正是简子衿。
他面无表情,扫视了康彤一眼,当即就说:“还不退下?”
真是实打实的主子架势。
康彤猛然见到简子衿,倒是颇为无措,僵在了床榻前。她担忧着,怕简子衿会因为前尘往事发作她,不禁瞥了眼花谨的神色。
花谨却顺势接过她手里的碗,低声道:
“你先下去罢。”
康彤闻言,属实松了口气。她一面颔首低眉,一面上前几步,对简仙行礼道:“小婢这就拜退。”
简子衿对昔日府邸里的旧人,并未多给一个眼神,他徐步去到花谨跟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病恹恹的花谨,开口便夹枪带棒:“怎么,这是头疼脑热?难以承欢了?”
花谨对此,竟不恼怒。
“若大人过来,是为了兴师问罪,我只能告诉大人。”她直视着简仙的眼睛,一时间春山如笑,柔声道,“不织回文锦,哪得良人心。”
“纵然大人对我颇有怨言,也是我该当的。只是我如今病骨支离,能撑着这口气,再大人一面,已是有幸了。”
简子衿闻言,顿时怔忡了。
花谨身上的苦痛不似作伪,再怎么工于心计的人,被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又怎会说出这些话。
但简子衿完全小看了花谨。
花谨最擅长甜言蜜语,别说为了花凌的前程,她更有执念,也就泰然自若地说:“这些日子大病以来,我心中惴惴,总怕让大人不满。”
她语毕,便掀开自己身上的被褥,在简子衿不可思议的目光里,她解开了前襟的扣子,露出一小片还未恢复的肌肤。
“只是,”花谨停顿了一下,“还望日后夫妻敦伦时,大人会有怜悯之心。”
“……”简子衿的唇瓣扬起了弧度。
此刻,他居然鼓起掌来,“真是、真是一张好嘴啊,谁人听了,不心烦意乱?”他逐渐咬紧牙关,“都在病中了,还解开衣裳岂不是又在做狐媚之事!况且我告诫你,你此等行径极为可笑,休想我会宽恕你!”
花谨顺着他的话,拢了拢衣襟。
“我总归是要对大人负责,只是……那些信中已表明了缘由,”她叹息着,面露凄惨,“如今我门庭冷落,家道消乏,若是有朝一日时来运转,我攒够了聘礼,定会上门求娶大人。”
忆起花谨之前在石桥下乞讨,简子衿冷笑连连:“好啊,倘若你将你那宅子卖了,凑够十斛明珠足矣,到时就来我府上提亲,你可有异议?”
花谨为了以本求利,换取一线生机,自然答应下来,甚至面色欣喜。
“多谢大人——”她又低声道,“不过,我还想求个恩典。不瞒大人,前些时日里,我亲生妹妹闹了些祸事,原本也不打紧,但不知怎的,我欲去上头打听一二,总是坎坷重重……”
简子衿没说话。
花谨小心翼翼望去,见简子衿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淡,她壮起胆子说:“若是大人愿意帮我这个忙,让我妹妹安然无恙,我就是为大人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花谨犹怕姿态不够虔诚。
她一面端着碗,一面掀开被褥,不顾身上散架似的疼痛,忍住龇牙咧嘴的冲动,就要下地以表决心。
简子衿却一个眼刀飞来,叫花谨顿住了动作。对上花谨惊愕的视线,简子衿嗤笑道:“你有事相求便小意殷勤,前些日子委身承欢,怕也是同我一事换一事了?!”
他话落,竟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见花谨连忙后退的模样,更是心头火起:“你竭尽盘算,无非是图我帮你徇私枉法,对么?”
花谨不禁瑟缩着,自下而上的望着简子衿。眼珠抵住顶上的眼眶时,她那副情态,倒是可怜又凄惨:“大人明鉴……千千万万之人里,谁没有私心?”
说完,她又咳嗽起来,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瓷碗,眼见澄亮的鸡汤快要泼洒,左右摇晃着,简子衿忍无可忍,终是提前一步,将花谨手里的东西夺走,搁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花谨以手背捂住唇,勉强压下了肺里的痒意,脸上却浮出了一些血色,像是醉酒后的飞霞,更似涂了层胭脂。她这幅模样,惹得旁边的简子衿眉头紧蹙,心底暗骂花谨矫揉造作。
“你若胆敢欺骗我,你可知日后的下场?”
花谨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突:
“那是自然。”
屋内炭盆烧着金贵的白炭,无烟无味,只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熏得人暖洋洋的。这府邸分明外头光鲜、内里已虚,却仍不肯短了这点炭火。花谨更不会在意,她近日以来身体虚弱,惧寒得厉害,从未踏出过府里。
康彤来得少了,反而是诸容桦,今日午后落座在了花谨身边。
之前花谨跟后宅所有人示过,尽快离开京师,南下兴康避难,但康彤与诸容桦二人,也不知是吃了什么糊涂药,迟迟不愿离去,跟那花凌似的,口中皆是由头,仿佛各有难处。
花谨性子不算强硬,无奈之下,跟她们二人话里话外,表明了如今境遇艰难。
“你还是不愿走吗?我在兴康府的宅邸,不比京师差到哪儿,待你们过去了,该是什么日子,就是什么日子,跟往常在京师一样。”
诸容桦却摇摇头:“我此次过来,已是千般不易,倘若大人担心,我就算做回侍从也无妨,只要能候在大人身边伺候就好。”
这可把花谨感动得不行。
俗话说得好,墙倒众人推,夫妻都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这诸容桦和康彤,却对她不离不弃,长期照料着。花谨就算再怎么见异思迁,此刻也想安了心,考虑日后再不纳其他美人,后宅有她们二人就足够。
至于简子衿,她压根没考虑过,那一切看似真切的话语,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
书房里摆放着楸木棋盘,其上的纹理极为细腻,由于放的有些年头,方显出温润稳重的红褐色。黑白玉子落下时,清越之声也传入耳中。花谨逐渐回过神来,她揣着手炉,又跟诸容桦闲聊起来。
“也不知花凌如何了……”
“按照车程,怕是下月中旬,二小姐一行人便能直至兴康府。”
“嗯,但愿一切都顺利……”
花谨这些日子以来卧床不起,未去行商,所以闲暇的光景颇多。
她总是忆起过往的种种,推究着家里为何会沦落至此,等她再三思量下,不禁感慨,更是难过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若是一个家里纨绔频出,那门庭冷清,也是迟早的事,我只是后悔,当初为何不悉心教导,更是后怕,若有朝一日,我的孩儿犯下滔天罪过,我又该如何自处……”
诸容桦劝慰道:“如今一切都来得及,大人又何苦伤怀?”
“哎……”花谨怏怏地拿起茶盏,“前日我得了消息,说那王小姐一家已是写了状纸,提给京师府衙,并且准状了,等到这一番饬查完毕,花凌怕是……”
越是说着,花谨越是坐立难安,还好她旁边有诸容桦这个贴心人,对她多番安慰劝说,她才勉强平息了一些忧虑。
“官府查办、提审、到案、搜查……这一连串的始末,绝不会那么快,大小姐若还想打点,不如再去问问简大人?”
“是,我再写几封信送去。只是千说万说,也不知有何作用啊。”她叹息着。
又过了几日,这座宅邸外面,一名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管事携着风霜,脸色难堪地翻身下马,匆匆行了进来。
他叫侍女通报之后,步入花谨的跟前,双膝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大小姐!祸事急矣!”管事的五官扭在一起,他到了知天命之年,一把身子骨都要散架,却涕泪横流。
花谨脸上一凝。
“我等护送二小姐等人南下,丁未日于昌明府落脚休整,二小姐只道去采买物件,谁知多日过去,却不见她归返——”
“哪人呢?!张管家做什么吃的?!”她登时站起身,来回在内厅里踱步,“你们为何不去搜找?!”
张管事,也就是游戏管家。
他作为府里的大总管,平日最是一丝不苟,怎会不去寻玩家的妹妹?
“张管事亦叫人去寻了!却迟迟不见二小姐影踪,这才委派小人速速回京上报啊!”
花谨闻言,脸色苍白地跌在座椅里。
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伸手扶住了额头,眼前仍在一阵阵发花,直到有侍女惊慌的声音传来,连声问她是否安好,她才摆了摆手,又问道:“张管事如今在哪里?”
“他、他尚在昌明府……”
“人不见了,难道你们没有报官?!”话音刚落,花谨都把自己气笑了。要说报官,花凌做出那些罪事,最后却让官府去寻人,也是啼笑皆非了。
只能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况且花凌还不是队友,更是游戏里相伴自己二十余年的血亲。
花谨思及此处,也是无言以对。
新春在即,昌灵江以北各州府却是一片冷白。大雪连绵不止,能轻易没过人的膝头,以至于封了所有官道,压塌庐舍无数,人畜皆相冻毙,就算钦天监慌里慌张,几番递了奏疏上去,可天灾无情,哪里是几道折子拦得住的。
到了后来,只道是:
“鸟兽死尽,薪柴断绝了。”
花谨翻身上马时,衣袂随之翻飞。在千里素尘间,她额上的红玉抹额绮丽如血,貂裘茸茸地裹着面颊,浓艳交叠,叫人移不开眼。
她呼出一口白气后,回头吩咐道:“府里一切事物,先由你们打理。”
那矮小的管事还在劝说:“您现在怎可南下?!这一路苦寒,兼有雪灾,小人快上京师之时,已是九死一生,若无上天庇佑,只怕是克死异乡了!”
朔风冽冽,花谨被刺的脸颊生疼。
“不必多言了,你回去吧。”
寒意透骨,她不再犹豫,便攥起长鞭,扬鞭策马去了,连管事在她身后的呼唤,也渐渐消散在呼啸的风声里,不再清晰。
入目一片银白,她却不知自己这一趟去兴康,究竟是去告别这场游戏,还是去找花凌。
心烦意乱间,花谨更是悔恨翻涌。
她恨当初一步之差,酿成大祸,这些年起早贪黑攒下的家业,此刻尽数打了水漂。
更恨自己一再纵容花凌,才致这灾煞席卷而来,直到今日,就算拆了东墙补西墙,到头来东墙竟也塌了。
一路疾驰间,日头渐渐被天幕吞没,花谨眨了眨眼,脸色骤变,不由得陡然勒住缰绳。随着坐骑长嘶一声,前蹄腾空时,她竭力地稳住身形,往前方望去。
但见东郊道旁,不知何时列了一队官兵,刀枪如林,乌泱泱一片,领头的那位大人端坐马上,脸色辩不分明:“花公子,如今我京兆府里有桩大案,需你同我们走一趟了。”
“……”
另一旁的简府里,国师拍了拍肩背的积雪,收起了油纸伞。随后,他对周遭的侍卫颔首,便穿过假山水池,行到一株纤细佝曲的梅花树下,对简子衿行礼。
“陛下万安,太平洪福齐天。”
接着,国师面带唏嘘,不禁谈论起近日的雪灾,发觉简子衿脸色不变,甚至是无动于衷,他当即话锋一转:“陛下,按照微臣的罗盘推算,妖星所在之地已是清楚了,人亦确定下来,您还未命禁军抓住她吗?”
简子衿半阖上眼帘:“我是想将她诛杀,或交于你焚烧而亡,你却说用罗盘推算过后,亦不能转圜将来,那我所作所为有何意义?”
国师对眼前的年轻君王,心底总存着几分忌惮。
他原本跟钦天监、道法之类的事,完全搭不上边,少年时不过一介寒门出身,家徒四壁,也就每日上山砍砍柴、采些野蘑菇度日。
但是那一日,他跟往常一样去山林里打猎,却在地里刨出了个奇怪的罗盘,并且借着这个罗盘,居然窥见了天道的秘密。
对此,他又惊又喜,捧着罗盘精研多年,妄图借此修成得道高人,再名扬四海。
可真等到推演出结果的那一刻,他却如遭雷击,怎么都不愿相信。
甚至疯了似的投入河中,却被同乡救起,又悬梁上吊,再被亲人解下。
数度求死未遂后,国师在那几年里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待他年迈父母相继离世,又看着凄苦的妻女,他才幡然醒悟,真正回过神来,胸中只剩一股滔天恨意。
原来这世间一切皆是假的。
这方世界,不过那些“玩家”的戏台,循环不断,周而复始,让他的父母、妻女、挚友,便在这无尽的轮回中,一次次死在他眼前。
而他连走出故乡都不能,只能困守原地,直至凄惨死去。
并且按罗盘所示,他将于这世间许多人一样,永远食不果腹,永远衣衫褴褛。
面对这些,他肯定不愿信命,仇恨亦给了他极强的信念,故而他苦苦钻营多年,终究是借罗盘之能,替那些贵胄子弟断祸福、决疑难,落了个“料事如神、世事洞明”的美名,也就做上了国师之位。
所以,本朝的国师与玄道并无干系。
他一生所拥有的,始终只有那方罗盘。只要将人的姓名输入其中,那人的户籍、资料、图像,便能尽数呈现,看得一清二楚。
譬如眼前这位天下之主,若将他的名姓输入罗盘,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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