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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退休

议事会议开始,陈归照旧压轴入场。她的眼神不会看向某个具体的人可是所有人都在她眼皮底下,因为她坐在正中首席。一旁的孙丛菁向来不说话的,必要时候才开口。

胡上容察觉到范司饎的态度。见微知著,连范司饎都不把她放在眼里,这场议事十有八成枪头对准自己。

她左手边钱贞不在,对面丁盈低着头装死。

陈归轻咳了一声:“人都到齐了。”

到齐个屁。胡上容面对一架黄花梨博古架,与她视线平齐的一列摆放立着山子,玉石等各色文玩。在那面博古架背后的墙对面,陈归的爱徒钱贞正在翻箱倒柜,不知道找什么。隔着墙壁都能想象她悠闲欢快的模样。如果隔壁有架钢琴,钱贞估计忍不住弹G大调。

陈归的声音像磨水豆腐平滑缓慢:“最近我们尚食局一切事宜妥当,盛夏酷暑难耐没出差错,这是好事,都是大家同舟共济的结果。可是也有些不好的事。天气热,事情多,一时情绪上头发生摩擦我能理解,可是不能吵架。大家都是同僚有什么事好好商量,不要像菜场杂院妇人言语,喧哗朗叫。”

屋外的蝉声像耳鸣听得不甚清楚,似乎是长长“知—吱—知。”

大家像一头蒙在深水里,感受房间里不断增大的压力。

陈归顿了顿,战术性呷了口清茶,又道:“之前我听说某人将宝钞司包裹器物的桑皮纸拿走了。拿去干什么暂且不提。大家伙说说桑皮纸拿走了,包裹器皿用什么呢?尚食局的东西公平分配,不要想着独占。”

句句不提她,句句点她。

什么某人?正是她胡某人。

胡上容没吭声。

之前她视察冷食库的宫女生活状况,众人反映在冷食库干久了例假推迟,肚子痛,月经量大。

作为她的亲信,亲信的事无小事。胡上容立马想法设法解决她们生活中遇到的难题。痛经,她去找生姜红糖分发给大家;月经量大,她找几大捆不用的桑皮纸发给大家当卫生巾。

宫女们说这桑皮纸轻薄比寻常用的粗糙草纸舒服多了。

胡上容心想:一没抢,二没捞,我拿几捆纸发福利怎么了!我废物利用碍到谁?那堆桑皮纸不发堆在仓库里也是白积灰。

可是别人不这么看。

范司饎跳出来,赞同陈归发言,“是呀是呀。最近盛夏蚊虫苍蝇密集,锅碗瓢盆都要用桑皮纸包裹。如果诸位有需要可以找我,按流程来,登记在册。”

登记在册?

如果胡上容的眼神是钢刀,姓范的已经被凌迟。

胡上容忍住怼她的冲动:

裹盘子没纸?当我眼瞎!钱贞和丁盈两人拿裁纸刀裁砑花笺,白棉纸裁着玩。那么多纸登记在册了吗?她们浪费的纸,你范司饎敢在陈归面前放个屁?我不过拿了三捆桑皮纸,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娘拿三大仓库纸!死狗腿子啥本事没有,靠当墙头草和拍马屁两大招上位。眼瞧着钱贞和我不对付,立马一边倒。

胡上容无声冷笑,坐她旁边的范司饎有所察觉,脸色变得极不自然。

陈尚食说:“还有一件事告诉诸位。皇后娘娘下令让后宫五十岁女官致仕,原本我们和前朝官员一样最晚可以古稀之年致仕。但是前些天,一名六十多岁老女官当场摔死在丹陛下,所以从今年开始,所有五十岁以上女官一视同仁致仕。孙尚食今年知命之年……”

天塌了,搞半天批判她胡上容还是开胃前菜,办理孙尚食退休仪式才是今天主菜。

胡上容内心翻江倒海:靠山崩塌了!孙尚食退休,她胡上容该何去何从……

她要在钱和陈二人手底下讨生活,当忍者神龟?就算她忍得头上冒青草,给她俩当孙子,孙丛菁走后,她们能让她过舒坦日子?

胡上容忍住不去看孙尚食。

她回味范司饎的表现:难怪姓范的平日不张嘴今天吃错药公开叫板。原来是认为孙尚食走了之后,按年龄,按资历,她最有可能代替孙丛菁的位置。钱贞虽是陈归的亲传弟子毕竟太年轻了,于是姓范的急着跳脚表忠心。

陈归继续杀人诛心:“所以下个月初九是孙尚食生日,也是孙尚食致仕的日子。哦对了,从菁,你是打算回家乡还是留在宫中?”

“还没想好。”孙丛菁语气平和。

陈归点头,“嗯。大家心里有个准备。我想说的就这些,大家有什么想说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老鸭汤的威力持续在五脏六腑发酵,胡上容气血方刚,非得发泄不可。

她道:“当然要有心理准备了,谁都会有这一天。”

平淡的声音如一颗炮火落在议事室,炸开开战的天坑。

硝烟四起。几位绷不住的同僚,当场露出看好戏的神色,她们那热情又古怪的眼神在她和陈归之间来回打转。

“上容。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说。”陈归语气舒缓和悦,但只对着她说。

胡上容装绿茶:“其实没什么。只是感慨时不待人。”

“说起有事,我还真想起一些事。最近我们尚食局风气不正,总有人捕风捉影说我们尚食局的人搞对食,和侍卫暧昧不清。虽然宫中屡次禁止对食,屡见不鲜,但秽风败俗绝不能肇于我们尚食局。您说是吧尚食大人。”

尚食局人人皆知,陈归和皇上身边御前大太监是老相好。大家看破不说破。

胡上容也不想当众揭短。但今天她非得给陈归不痛快:

你陈归当众批判我,矛盾公开化,就别怪我当众让你难堪!

是你让我有话直说的,那我有什么说什么。

在座诸位同僚极力控制表情,眼睛怯怯地望着壁板,桌面,墙面。一两个人怕波及池鱼,已经尿遁……

陈归和孙丛菁两位尚食大人头一次在议事会议上双双沉默。整间议事间似乎沉浸在为某人死亡的哀悼中。

最终大家不欢而散。

回去后。孙尚食没找她,但胡上容知道,孙丛菁心里肯定舒坦了不少。她还没退休,陈归就迫不及待公之于众,换谁谁都心里窝火。她胡上容刚好当了回嘴替。

人心情烦躁碰上热浪天,全身心无比燥热。

胡上容怒气冲冲离开议事室,侯眉跟在后面单刀直入:

“孙尚食一定致仕吗?”

胡上容带着点悲怆的语调应答,“大概的事吧。否则,桌面下厮杀再厉害也不敢摆在台面上。今天明牌了。”不装了,摊牌了。

她心里自嘲:搞得大家天天吵来吵去是为了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别做梦了!都是凡夫俗子,为了利益拉帮结派扯头花。

“致仕就致仕吧。老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傲慢地大步走在前面。

孙丛菁致仕,又回到没依靠的局面。当务之急是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尽可能结交最多的盟友。

退一万步,就算孙丛菁能熬过这一关,晚退休个五六年,早晚得离开尚食局权力中枢。她还是要面对无上官庇护的窘境,甚至更糟糕……

侯眉极冷静地分析形势,小声说:“陈归的靠山是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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