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晚目光牢牢锁在杨萧脸上,视线缓缓滑过他乌黑发间突兀掺着的几缕白丝,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漫上来,眼底蓄满掩不住的怜惜。
他怎么会生出白发。
“你……”她喉头哽咽,话语碎得不成调,“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话音微微发颤,又轻声追问,“还有声音,为何这般沙哑?”
刘晚不愿露失态,强撑着扯出一点浅淡笑意,抬手飞快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
杨萧见她红着眼眶,一时手足无措,语气松松散散,带着几分看开后的淡然:“我无事。”
他抬手随意摸了摸自己的发丝与下颌,低声打趣,“很难看?”
下一瞬,原本刻意压出来的沙哑褪去,变回往日清润温柔的声线。
刘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出门在外,不得伪装一下。”杨萧弯了弯眼,随即目光掠过她身后两个怯生生的孩童,眼神里藏着一丝试探,似在询问一段时间不见,你就有孩子了?
“是我在临河村遇上的姐弟,如今便是我的家人。”刘晚伸手牵过瑞宁瑞安,拉到杨萧跟前,轻声对两个孩子道,“这便是我寻找的人,叫杨大哥。”
“杨大哥。”姐弟二人异口同声,软糯的声响一同响起。
杨萧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指尖轻轻抚过两个孩子的脸颊,语气温和:“你们好。”
寂静忽然被一道清冷淡漠的声响打破,段临负剑立在不远处:“既然你寻到了要找的人,我的差事也算了结。”
刘晚猛地回头,神色错愕:“段临,你要走?”
“公子托付我一路护你寻友,如今你平安重逢故人,我的使命便完成了。”段临身姿笔直,素来寡淡,从不会多做牵绊。
瑞安攥紧瑞宁的衣袖,小声嘟囔:“大哥哥要丢下我们吗?”
瑞宁抿紧双唇,没说话,默默往刘晚身侧靠得更近了些。
刘晚望着段临一身决绝,心中已然拿定主意,正要开口,身侧的杨萧已然抢先一步出声。
他嗓音温润,却藏着不容回绝的笃定,目光落向段临,礼数周全:“此地山林匪盗横行,两个孩童年纪尚小,实在危险。段兄一路护她周全,杨某心中感激,只是前路风波未平,可否再同行一段?待彻底走出苏州地界,我亲自送你离开。”
段临眸光微动,环视一圈四周幽深暗藏杀机的林子,沉默片刻,正要应声,刘晚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不必了。”
杨萧见状,便安静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段临淡淡颔首:“好,那我就此别过。”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散林间。
等人彻底没了踪影,杨萧侧头看向刘晚,轻声发问:“多一人随行庇护,不是更好?”
“我有要事同你商议,此事不便旁人知晓。”刘晚抬手,取出一卷古籍与玄云令牌递过去,“你瞧瞧,这是我先前在百花楼拍卖所得,是真物吗?”
杨萧瞳孔微缩,这般江湖至宝竟流落在拍卖场,他连忙接过,指尖细细摩挲物件上独有的门派纹路,神色凝重:“确是真品。好在落到了你手中,若是旁人拿到,必会引来无穷祸事。”
“为何?”
“玄云派能稳坐正道百年,根基全靠这部《青岚养元决》。门中弟子人人修习,看似寻常,内里门道却无人能完全参透。有的人凭它名扬武林,有的人苦修多年依旧平平无奇。你可听过温临川?”
“略有耳闻。”
“此人凭这套内功,连续六届拿下武林大会魁首,大会三年一期,整整十二年无人能与之抗衡,实力深不可测。可到第七届,他败落之后,玄云派声势便一日不如一日。”杨萧轻轻叹气,语气满是惋惜。
刘晚心底倏然一动,忽然想起当年书院闲谈,第七届打败温临川的人,正是眼前的杨萧。
念及此处,她心中也不由得为玄云一派唏嘘。
杨萧将典籍翻开,来回翻扫数页,眉头微蹙:“这部功法还差下卷。”
“还有下卷?”刘晚连忙拿回书卷翻看,“往日我只粗略翻了几页,发觉心法路数与风澜所学截然不同,怕贸然修炼伤及自身,便一直收着没动。”
“确实。”
杨萧垂眸摩挲着掌心的玄云令牌,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近期要动身前往峨眉山。”
“峨眉山?去那里做什么?”刘晚心头一紧,以为刚见面就要分开,急忙追问。
“今年武林大会选址峨眉山,我要代表风澜书院赴会。”
刘晚下意识朝他身后望了一眼,疑惑道:“只你一人?往年各大门派参会皆是声势浩大。”
“书院众人随后赶路,我先行一步。”杨萧眼神飘忽,不自觉错开她的视线。
刘晚转头看向身侧姐弟,弯了弯眼,回头同他商量:“那带上我们一同走吧。”
杨萧看向两个年幼的孩子,面露迟疑:“路途凶险,怕是委屈了他们。”
“你定会护好我们的,对不对?”刘晚学着瑞宁软糯的调子同他撒娇。
杨萧望着她眼底的期许,无奈轻笑一声,松口应下:“也罢,一同上路。”
“太好了!”刘晚一手牵起一个孩子,扬声道,“我们出发。”
“出发!”瑞宁与瑞安仰起小脸,眼底盛满对前路的憧憬光亮。
四人收拾妥当,踏着林间余阴上路。
往北去峨眉的路极野,出了苏州地界,便再无平整官道。满山老林层层叠叠,遮得天光稀薄,青苔爬满青石石阶,湿滑难行。周遭寂静得过分,只剩风扫木叶的簌簌声响,衬得深山愈发幽深。
瑞宁始终牵着瑞安,步步走得安稳。小孩子心性起初还新鲜,可山路绵长无尽,走了大半日,瑞安渐渐撑不住,脚步拖沓,小脸发白,只是咬着唇不肯喊累,死死攥着姐姐的袖口。
刘晚看在眼里,悄悄放慢步子,将两个孩子护在自己与杨萧中间。
她一路都在看杨萧。
他依旧走在最前,身姿端正,看不出半点刻意示弱的模样,步伐稳得像从前无数次独行江湖那般。
可刘晚看得太细。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步履生风、内力连绵不绝的杨萧了。
走得久了,他呼吸会悄悄沉半拍,抬步跨越高石阶时,肩线会极轻地往下塌一瞬。鬓边那几缕白发被林间风掀起,在一片墨色青丝里格外刺眼。他藏得极好,寻常人绝看不出分毫异样,唯独她,看得心底发涩。
不知是否是哪日替她挡下的一掌,伤还没养好,就千里寻她,让杨萧的伤情更加雪上加霜。
一路行至深山隘口,山道陡然变窄,两侧崖壁高耸,脚下是临渊窄路,仅容一人通过。
风骤然停了。
林间瞬间死寂。
杨萧脚步猛地顿住,背脊微绷,抬手往后轻轻一压,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别出声。”
他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方才的温柔,只剩武者的警觉。
刘晚立刻按住两个孩子的肩,示意他们低头噤声。瑞宁懂事,瞬间捂住瑞安的嘴,两个孩子乖乖缩在原地,半点动静无有。
下一刻,崖壁两侧的密林里,骤然窜出数道黑影。
是江湖里最常见的亡命草寇,常年盘踞峨眉山路,专挑赴会路人截杀劫财。他们知晓近期武林大会将至,往来行人必有盘缠宝物,便守在险隘处伺机而动。
七八名匪人持刀围堵而出,刀光冷亮,直逼前路。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匪人狞笑一声,目光扫过几人,落在刘晚身上,又掠过杨萧身上素雅的书院衣袍,只当是寻常赴会的文弱修士,底气更盛,“读书人也敢闯深山?识相的,把身上东西交出来,再留下女眷孩童,饶你一条活路。”
瑞安吓得微微发抖,埋在瑞宁身后不敢抬头。
刘晚指尖悄然扣住袖中短刃,正要上前,身前的人已然动了。
杨萧往前踏出一步,稳稳将所有人护在身后。
他没有立刻拔剑,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明明孤身一人,却压得对面一众匪人气势骤降。
“让路。”
一字落定,清淡却凛冽。
匪人只当他装腔作势,怒喝一声,众人持刀齐齐劈来,刀风凌厉,直劈门面。
这一刻,刘晚看得清清楚楚。
杨萧出剑极快,依旧是风澜书院正统剑路,清正利落,招招克制。可接连拆解数招后,他换气的节奏明显乱了。
从前行云流水、毫无破绽的衔接,如今会微滞半瞬。
不过是七八名寻常匪人,换作从前的他,一剑便可尽数镇压,不费吹灰之力。
可现在,他需要凝神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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