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那一瞬,风迎面扑来,带着土腥与花香。院子很大,石灯笼排列得整齐,池水黑得像墨,而池边、石阶旁、树根下——
全是彼岸花。
大片大片,红得刺眼。
花无缘的心跳越跳越快。
他不敢停,沿着石径一路跑。跑着跑着,前方雾气被拉开,出现了一座桥——一座很长的大桥,桥身隐在雾里,只能看见栏杆的轮廓,像通往某个更深的地方。
出口在那边。
他几乎能感觉到。
花无缘冲上桥,脚步在木板上敲出急促的响。他跑到桥中央,雾突然薄了一点,桥对面露出一道人影。
高大,漆黑。
像披着夜色站在那里,身形轮廓模糊得像没有边界。它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站着,像一座不该存在的碑。
花无缘猛地刹住。
呼吸卡在喉咙里,汗从背脊渗出来。
他死死盯着对方,等着那一瞬间的攻击。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道漆黑的身影只是站在桥那头,像在看,又像没看。
雾气从它身边绕过去,它没有阻拦,也没有追逐,仿佛放任他离开。
花无缘不敢多想。
他咬紧牙关,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跑,冲过桥面,冲进更浅的雾里。脚步声越来越乱,心跳在耳膜里炸开,直到他看见桥尾那段路的尽头出现一道门缝般的光——
他猛地撞过去。
世界骤然翻转。
花无缘在现实里睁开眼,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喉咙干得发痛,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房间还是房间。
夜灯还是那盏夜灯。
他起床的时候口渴得厉害。
平复下来之后,他摸到床头,把灯点亮。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已经一点多了。
花无缘的喉咙很干,他下楼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牛奶,拧开,仰头喝了几口。
冰意顺着食道落下去,他才像活过来一点。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花无缘的背脊瞬间绷紧。
凌晨一点,门铃。
他站在原地没动,连吞咽都放轻了。第二声门铃紧跟着响起,节奏不急不慢,仿佛门外的人很有耐心,笃定屋里一定有人会来开门。
花无缘把牛奶放回冰箱,脚步放到几乎听不见,慢慢走到玄关。
可视门铃的屏幕亮着,映出门外一团模糊的影子。
画面里站着一个人形。
面容看不清,像被雾涂掉了五官。
可头发的颜色太醒目,一半是白色柔顺的,另一半却卷曲得古怪,像潮湿的蕨类缠在头侧,发尾还挂着铃铛。
铃铛在画面里没有动,却像隔着屏幕也能听见那种细小的叮当声。
那不是人类。
花无缘猛地捂住嘴,把呼吸按回喉咙里,指尖发凉。
他第一反应是去找路斯姐和姬子,别睡了,有危险。
他转身冲上楼。
没有回应。
他敲得更急,贴着门板喊了一声路斯姐,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
还是没有人开门。
花无缘转身去敲对面姬子的房门。
咚、咚、咚。
同样没有回应。
走廊灯很暗,门缝下没有光,整条二层像空掉了一样。花无缘站在两扇门之间,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太安静了。
没有空调的风声,没有水管的回响,没有人翻身的动静。
像这栋房子只剩他一个。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声音。
不是门铃。
是门锁被拧开的那一下,咔哒。
花无缘的血一下冲到头顶。
他明明没有开门。
他甚至不敢往楼下看,只觉得从楼梯口涌上来一股阴冷的气,像潮湿的雾从地底翻上来,贴着他的脚踝往上爬。
楼梯那边出现了阴影。
那阴影不是灯光造成的。
它没有脚步声,可每靠近一步,空气就更沉一分。
花无缘在那一瞬间确定了。
那是咒灵一类的存在。
更糟的是,他此刻很可能不在正常的现实里。
他原本是想要叫醒路斯利亚和姬子,如果说是领域,他们也会有危险,但路斯利亚和姬子消失得太干净,像被从这个空间里抽走。
这里也不像完整的领域,没有那种被彻底封死的边界感,更像领域与现实之间的夹缝。
如果他们的目标只是他……
他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墙,掌心全是汗。
他想起枕头下那张金色卡片。
花无缘猛地转身,冲回自己房间,手指发抖地掀开枕头,摸到那张卡片时,冰冷的触感像一记耳光,把他从慌乱里抽出一点清醒。
楼梯那边,铃铛的声音终于响了。
叮。
很轻,却像贴着耳膜晃了一下。
花无缘的指节收紧,卡片边缘硌得掌心发痛。
他盯着门口那道越来越浓的阴影,强迫自己不要退得太快,脑子里却飞快地在算。
如果这是夹缝,那就一定有出口。
要命,自己现在感觉不到咒力,没办法使用咒术。
阴影踏上了二层。
铃声一串串响起来,像在笑。
花无缘把卡片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雾气竟也跟着涌入,像这片空间连外面的夜都被同化了。
他踩上窗台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个贴得很近的气息,凉得像湿布擦过脖颈。
花无缘没有回头。
夹缝这种东西,一定有距离限制。
只要跑出去就行。
对方的目标很明显是他——那就更该把它引开。
只要他离开这栋房子,家里人就会安全,至少不会被卷进来。
花无缘的身体反应更快。
他从二楼窗台跳下去。
落地那一下,膝盖和脚踝还是震得发麻,可他身体里残留的体术记忆比恐惧更快接管了动作,他穿着拖鞋,鞋底在碎石上打滑,脚背被刮出火辣辣的痛,可他根本顾不上。
他冲向街道。
夜色下,大路上没有车,路灯一盏盏亮着,光圈像水洼一样铺在地面。
除了他的喘息声,只有拖鞋拍打地面的啪嗒啪嗒,一声比一声急。
他知道附近有个神社。
很近,沿着这条路跑到底,拐过去就是石阶。
虽然不是什么大神社,至少……至少会有点护着人的东西。
花无缘咬紧牙,往前跑。
胸口像被烧,肺里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刺痛,汗从额角往下淌。可他不敢慢,一点都不敢。
他甚至不敢回头确认那东西在不在——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头,就会被那股阴冷的存在感压得腿软。
身后的铃声越来越清楚。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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