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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槐枝惊坠护稚影 疑端杳寂锁孤忧

直到东宫的桃花谢尽,粉白的花瓣积在青石径上,被前夜的雨水打成一地湿漉漉的淡红,像是褪了色的血。而永乐殿的庭院里,一株老槐树却花开正盛。沈初站在槐树下,仰着小脸望了许久,澄澈的眼眸顺着层层枝桠,直直望向宫墙外的方向。

“公主殿下,这树高,可不能爬!”宫女珠珞率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攥住她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急惶。一旁的小太监周禄也跟着围上来,身后几个洒扫、奉茶的宫人也纷纷劝阻:“公主,万万不可!您金枝玉叶,万一摔着,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沈初却像是没听见众人的劝诫,她自小被捧在掌心,性子娇憨却也执着,“我就要上去!”她小嘴一噘,挣开珠珞的手,踮着绣花软鞋便要往上攀。

宫人们哪里敢硬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笨拙地往上爬,急得满头大汗。珠珞当机立断,朝众人使了个眼色:“快,都搭把手!托着公主些,千万别让她摔着!”

周禄立刻蹲下身,让沈初骑上,珠珞则扶着她的身体,等周禄慢慢起身,其余几个宫人也纷纷伸手,或托腰肢,或扶手臂,小心翼翼地合力托举着。沈初借着众人的力道,手脚并用。

终于,她爬到了第一根粗壮的横枝上,珠珞和周禄在下方仰头叮嘱:“小殿下坐稳了,千万别乱动!”沈初趴在树杈上,小声嘟囔道:“还是看不见呀。”眉头蹙得紧紧的。视野里只有连绵的琉璃瓦顶,在日光下金灿灿地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动静。珠珞猛地惊醒,看见门口那抹明黄色身影,吓得魂飞魄散,众人齐齐跪倒在地:“陛下!”

沈初闻声望去,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声音又清又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甜润,穿透了庭院里屏息凝神的寂静。

沈樽甫一进门,目光正习惯性地寻找那小小的身影,耳边便炸开了这一声“父皇”,他循声望去,就见槐树枝杈上有一抹鹅黄色的、小小的身影,正在枝叶间晃动,一只手还在拼命挥舞着。

刹那间,沈樽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元儿,别动!”他高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踉跄着扑向树下。龙袍的衣摆被他疾奔的脚步带得飞扬起来,掠过跪伏在地的宫人肩头。

沈初被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脸色和声音吓住了,挥动的小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

他冲到树下,仰起头,脸色煞白,张开双臂,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听话!慢慢下来!到父皇这里来!”

她看见沈樽仰着头,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恐慌和急切。

“我……我这就下来。”沈初小声说,有点委屈,更多的是想赶快顺从,让父皇不要那么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想用趴着的姿势,一点点退向主干。右脚试探着,去寻找下面那个凸起的树疙瘩作为支撑。可是,心慌意乱之下,一脚踩空。

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鹅黄色的衣裙像一朵骤然被风吹落的花,直直地从树上坠了下来。

沈樽瞳孔紧缩,所有念头都消失了,只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迎向那抹坠落的鹅黄。

“砰!”

沉闷的撞击声。小小的身子结结实实地砸进他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左臂传来清晰的剧痛,筋骨像是被硬生生扯离了原位。后腰更是伴着“咔”一声的脆响,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窜遍半个身子,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脚下虚浮,向后连退了好几步。

但他抱得那么紧。双臂如同铁箍,将柔软娇小、还在微微发抖的身躯牢牢锁在胸前,用自己的脊背和踉跄的步伐,抵消了最后一点坠落的力道。

世界好似静止了一瞬。随即,沈初的哭声才后知后觉地爆发出来,惊天动地。而沈樽,勉强站稳后,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的伤势,而是低头,用慌张的目光急速扫过怀中的小身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不是哪里摔疼了?”

他的手臂和腰背痛得钻心,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抱着孩子的手臂却稳如磐石,不曾松懈分毫。

“陛下!”一直紧随其后的朱福,此刻脸色比沈樽还要白上三分。他不敢贸然去接陛下怀中的公主,只伸出双手,虚虚地扶住沈樽颤抖的手臂和后背,冷汗已浸透了最外层的朝服。

“陛下,您……”朱福的声音也在抖。

沈樽对朱福的搀扶和询问恍若未闻,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怀中放声大哭的小人儿身上。那哭声虽然响亮,却让他安心,能哭得这般有力,至少脏腑是无碍的。

“元儿,不怕,有父皇在。”他强忍着左臂撕裂般的痛楚和腰间一阵阵袭来的锐痛,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哄着,甚至还试图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尽管那笑容因疼痛而扭曲。

沈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闻言死死搂住沈樽的脖子,把满是泪痕的脸蛋埋进他的颈窝,朱福见皇帝脸色越发苍白,冷汗涔涔,不敢再耽搁,一边用身体尽力支撑着皇帝的重心,一边扭头对早已吓傻的宫人厉声喝道:“都愣着做什么!速传太医!快!”

他的声音尖利急促,瞬间刺破了庭院里凝滞的恐惧。几个腿脚麻利的内侍连滚爬起,飞奔而出。

“陛下,臣先扶您和公主到殿内可好?”朱福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恳求。

沈樽这才略微回神,他试着动了动,腰间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父皇!”沈初感受到他的不稳,哭得更凶了。

“没事……父皇没事。”沈樽咬紧牙关,对朱福道,“扶朕进去。”

他不敢将沈初交给任何人,即便左臂每动一下都痛入骨髓,依然坚持自己抱着女儿,在朱福和另一名大太监合力支撑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挪向永乐殿内室。可每一步挪动,都牵扯着腰背的伤处,他额上的冷汗汇成细流,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入衣领。

终于挨到软榻边,沈樽缓缓落座。

“父皇……”沈初似乎也察觉到他状态极差,从原先的嚎啕大哭,变成小声地呜咽,一双泪眼惶惑不安地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太医几乎是飞奔而至的,为首的正是张院判。见到皇帝如此情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请脉查视。

“先看公主。”沈樽的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他仍保持着环抱沈初的姿势,拒绝先将孩子放下。

张院判无法,只得先小心翼翼地为小公主检查。万幸,只是受到了惊吓,并无外伤,更无伤及头颈脏腑的迹象。张院判仔细禀报后,沈樽一直紧攥着的心才稍稍松了一丝,一直强撑的精神也随之放松了少许,身体的剧痛顿时更加清晰地翻涌上来。

张院判轻轻托起皇帝的左臂。指尖刚触到肘弯处,便见沈樽肩头微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哼。“陛下忍着些。”说着指尖顺着肱骨外侧缓缓按压,“此处可有痛感?”

“嗯。”

又从肩头至腕间,细细排查,“此处呢?”

沈樽眉头蹙得更紧。

张院判眸光微沉,又抬手检视皇帝的肘关节,轻轻尝试屈伸,见皇帝痛得额角冷汗直流,便即刻停手。

“陛下左臂肱骨外侧筋伤,肘部筋脉受损,幸未及骨。”他略顿,又道,“臣先为陛下固定患处,再查验腰脊。”

说罢他取过活血药酒轻轻涂抹在沈樽左臂瘀肿处。等待药力渗入肌理,臂上暖意渐生。便用预先备好的桑木薄板,裁成与皇帝左臂相适配的长度与弧度,以绵软绢布仔细包裹,而后轻轻贴合固定在左臂肘关节前后。最后,他用洁净的白色丝绦由缓至紧、层次分明地缠绕固定,松紧恰到好处。固定完毕,他轻轻抬起皇帝的手指,见指端色泽红润、回血如常,这才放心道:“请陛下侧身,臣按察腰脊。”

沈樽依言侧身,锦袍褪落,露出清瘦的腰腹。张敬宗指尖轻触腰脊两侧,刚一用力,便见皇帝浑身绷紧,脸色瞬间惨白。

“陛下腰脊错缝,拉伤严重。”张院判的声音多了几分凝重。他挽起衣袖,以温热掌心蘸取特制的松脂膏,轻轻敷于沈樽腰脊两侧。待肌肤微热,他双手拇指找准腰椎旁侧筋结,力道由浅入深,徐缓推按,揉散僵结的气血。忽然,他掌心一托一送,指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声。错位的骨节已然复位。沈樽只觉一阵酸胀后,腰间那尖锐的牵扯感顿时松了大半。

他轻轻按压复位处,见皇帝眉头松开,这才命药童点燃艾条,置于腰侧肾俞穴附近温灸。淡淡的艾烟袅袅升起,暖意徐徐透过肌肤渗入腰脊深处。沈樽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待温灸完毕,张敬宗取过那深褐色、散发着当归、红花与乳香气息的活血通络膏,均匀涂抹于方才推拿过的位置,再用锦缎束带层层缠绕,松紧合度。

他仔细整理好束带,躬身垂首郑重叮嘱:“陛下左臂需固定三月,切不可用力承重。腰脊伤重,同样需静卧休养三月,忌久坐久站、弯腰转侧。饮食宜清淡,避辛辣寒凉之物。若觉手指发麻发紫,或腰部再次僵硬疼痛,需即刻告知臣。臣每日辰时前来更换药膏。”说罢躬身垂首,缓缓退出殿门。

殿内一时变得极安静,只余安神香清苦的气息袅袅浮动。沈初慢慢凑近,接过朱福手中一块拧得半干、犹带温热的锦帕,学着平日宫人伺候自己的模样,将柔软的帕子轻轻贴向沈樽布满冷汗的额头。动作有些笨拙,但那小心翼翼的认真模样和帕子传来的暖意,却像一缕春风,拂过了沈樽被惊惧冰封的心湖。

他睁开眼,看着女儿近在咫尺的小脸。那双酷似自己的桃花眼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和惊惶,但此刻更多的是纯粹的担忧和一种近乎模仿大人的专注。

沈樽刻意将声音放得极其柔软。他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抬起,抚了抚女儿细软的鬓发,“父皇没事,只是不小心扭了一下。吓到元儿了吧?”

沈初摇摇头,继续用帕子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鬓角,小声说:“父皇还疼吗?元儿给父皇吹吹。”说着,她真的凑近了些,对着沈樽受伤的左臂,很认真地吹了几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这稚气至极的举动,却让沈樽鼻尖猛地一酸,眼眶骤然发热。他闭了闭眼,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温和,“不疼了,元儿比太医还厉害呢。”他顺势握住女儿一只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那小手柔软微凉。“告诉父皇,刚才为什么爬到那么高的树上去?多危险啊。”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关切和疑惑。

沈初被他握着手,似乎感觉到了安全,那份因为闯祸而潜藏的委屈和渴望便涌了上来。她低下头,用另一只空着的小手无意识地揉搓着自己的衣角,声音糯糯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元儿想父皇了。”她抬起眼,湿漉漉的眸子望着沈樽:“父皇已经有两日没来看元儿了。元儿问嬷嬷,父皇在哪里?嬷嬷说,父皇在前朝处理朝政,离永乐殿很远。除非元儿像檐下的燕子一样,长出一双翅膀,飞到天上去,才能越过那些高高的宫墙,飞到父皇身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足够清晰,“可是元儿没有翅膀,所以想着,要是爬高一点儿,是不是也能看见父皇?”

沈樽脸上的温和一寸寸褪去,眼底结起冰。他缓缓转眸,看向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乳母。这解释,天真得令人心痛,却也纯粹得让他那因丧子而变得极度敏感、多疑的帝王之心,无法轻易采信。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棵槐树,看到了女儿坠落时那抹刺眼的鹅黄。而在这惊险一幕的背后,隐隐绰绰,似乎总绕不开一双手。

他不能再冒险了。一丝一毫都不能。

“传旨,”沈樽的声音因疼痛而低哑,“即日起,公主移居紫宸殿暖阁。一应起居用具,即刻搬移。永乐殿原有宫人,悉数暂拘偏院,无朕手谕,不得擅动,亦不得相互交接言语。”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字字冰冷:“乳母,单独看管。着内侍省,仔细问话。”

“仔细问话”四个字,从他齿缝间溢出,带着森然的寒意。朱福心头一凛,深深躬身:“臣遵旨。”

命令下达得迅速而彻底。不过一个时辰,沈初惯用的雕花小床、装满玩偶的箱笼、常穿的几箱小衣裳,连同她最喜欢的木玩偶,都被悄无声息却效率惊人地移到了紫宸殿的暖阁内。这里与皇帝理政的正殿仅一门之隔,沈樽甚至可以从自己的御座,望见暖阁明净的窗扉。

沈初被带到紫宸殿后的暖阁,这里的一切都陌生而规整。没有永乐殿她熟悉的帷帐颜色,没有她的小秋千,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最让她无措的是,身边侍奉的脸孔全都变了,那个会哼着小曲哄她睡觉、身上总有股淡淡奶香的乳母不见了,那些常逗她玩的小宫女也一个都没跟来。

最初的茫然过后,四岁的小公主开始感到不安。她抱着自己的木偶娃娃,在偌大的暖阁里转悠,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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