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诺洛·米格尔的房子位于奥维耶多西部。三年前,他们从市中心的公寓搬来这套小别墅,花费了他九千比塞塔,相当于一年多的工资。要知道,奥维耶多大学的收入并不丰厚,马诺洛很是心疼。
但在战火纷飞的此刻,他无比庆幸当初的决定。
即便夜里下着连绵的雨,市中心的爆炸引发的熊熊大火仍没能被熄灭,原本的古老巷道只剩下断垣残壁,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汽油与硝石的气味。
米格尔家无人入睡,就连刚刚出生的小弗朗西斯科也在哇哇啼哭。
宝拉摇晃着藤编摇篮,嘴里慢吞吞哼着摇篮曲,带着她家乡萨拉戈萨特有的曲调。等到小弗朗西斯科重新入睡,她才呼出一口气,一边望向丈夫。
“情况怎么样?”
“很糟糕,到处都在着火。”马诺洛放下望远镜,又将百叶窗帘拉下,遮住外界的光线。
橙色的火光透过百叶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在墙壁上映出横条纹的光斑,像是正在凋零的前额皱纹。
宝拉忧心忡忡,“罗莎本该在昨晚到达奥维耶多,马诺洛,但现在恐怕被困在铁轨上。”
“但愿她的火车停靠在莱昂。”马诺洛点燃烛台,又把细火柴甩灭。奥维耶多的电力设施已经被工人损毁,恢复电力更是遥遥无期,好在他们还有烛火可以照明。“要知道,阿斯图里亚斯的情况很糟糕。”
轰隆——
窗外突然砸出巨大的爆裂声。
刚刚入睡的小弗朗西斯科被突如其来的轰响吓醒,婴童剧烈啼哭起来,小脸被憋得通红。宝拉立刻把他抱进臂弯,左右轻轻晃着,对一切都无可奈何——无论是外面的动乱,还是身边哭泣不止的孩子。
“又出什么事了?”她抱怨着,又担忧地望着马诺洛,“我们要不要去地下室躲一躲?我害怕炮弹击中我们的房子。”
“矿工手里只有火药,射程不远。”尽管理性告诉他,妻子担忧的一切并不会发生,但马诺洛还是答应了她的提议。
不管怎么说,性命最重要。
端着烛台从二楼缓缓走下去的时候,马诺洛和宝拉同时听见了敲门声。
轻轻的几下叩击,从后门的门板外传来。来人很是温柔客气,并不像是暴戾的工人,这让他们同时松了口气。
“你去看看究竟是谁。”宝拉小声说,“厨房的凸肚窗刚好可以看到。”
“好。”
马诺洛从上锁的壁橱里翻找出一把猎/枪,抱着沉重的铁质枪管往后厨走去。掀开厚实的天鹅绒窗帘,他看见一个湿漉漉的落魄身影。
——竟然是罗莎?!
*
等从院子的水井里压出两大桶水、又缓慢地拿柴火烧热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在宝拉和女仆的帮助之下,罗莎总算是洗了个热水澡,拿粗橄榄皂把身上灰扑扑的泥巴搓洗干净,又拆开麻花辫洗了好几遍,直到清澈的水变得浑浊不堪,才依依不舍地裹着浴袍出来。
宝拉给她拿了崭新的衣服,又递上温热的洋甘菊茶,惊魂未定地问道,“你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从米耶雷斯走过来的,舅妈。”罗莎啜着热茶,转头看向屋外晨曦微露的天空,脸上闪过忧虑。
——也不清楚那位不愿做逃兵的上尉怎么样了。
“米耶雷斯?!”马诺洛大惊失色,“这么远,你一个人走过来的?”
“有一位好心士兵帮助我,舅舅。”罗莎垂下眼睑,盯着淡黄色茶汤中漂浮的花瓣,任由热气扑上她的面颊。“好在有他,不然我会死掉。”
即便是想斥责她太过冒险,马诺洛也说不出口。倘若他没有一意孤行非要让罗莎代表姐姐回奥维耶多,那么,小罗莎根本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从他松垮的皮肤上缓缓挤出愧疚。
“早些休息吧,你的房间早就准备好了。”宝拉看了眼丈夫,一边用温热的掌心贴住罗莎的面颊,“天亮了,但愿他们不要继续抗争。”
“怎么不抗争呢?”马诺洛失笑,“难不成直接把奥维耶多拱手相让?我想,没有政府军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费尔南多上尉也是这么想的吗?罗莎心想。人总会为了自己的种族、阶级而抗争,这是被人性包裹住的理智。
从出生开始,他的派别便被确定下来。他注定属于右/翼——倘若保皇党还能声势浩大地存在,大约上尉也会是他们的一部分。
思考这些毫无意义。罗莎转念又想,短促地发出一声叹息,喝光了杯中的热茶。
*
工人的胜利持续了两天。
到了10月7日上午,十余架双翼飞机从奥维耶多南边呼啸而来,天际旋即划过数道航迹云,仿佛是指甲在墙壁上掐出的划痕。
“该死的,是空袭!”马诺洛舅舅高喊着,一边抱着小弗朗西斯科冲进地下室。
宝拉问:“哪一方的?”
“是共和军的飞机。”罗莎说,捧着烛台踩上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机翼上有共和军的涂装,我不会认错。”
轰鸣持续了许久。炮弹的炸裂声却并不像意料的那样来临,相反,它更像是垂吊在脖子上摇摇欲坠的铡刀。
几人挤在狭窄的地下室内,闷热得几乎要窒息。罗莎仰面看向天花板,耳边是破碎的枪声和炮声,断断续续,像是海边的浪潮。
马诺洛侧耳听了一阵,却不知道该得到什么样的信息,于是悻悻地坐在木椅上。“所有人都在攻击奥维耶多,我们这座城市快完蛋了。”
“为什么这么说?”罗莎问。
“叛军炸毁了奥维耶多老城,包括我的大学——仿佛这些东西不是他们建造的,就可以完全不用珍惜。”他扯了扯嘴唇,轻轻撩开小弗朗西斯科的裹被,又继续说,“而现在,共和军也开始无差别袭击。”
“毁灭总是比塑造容易,舅舅。”
马诺洛颤抖着手,往玻璃杯里倒了一小杯威士忌,声音也跟着波动。
“归根结底,无论叛军还是共和军,都只在乎奥维耶多这块土地,并不是构成这座城市的历史、文化、市民。但这该死的世界就是这样,罗莎,文明在炮弹面前屁都不是!”
罗莎侧目凝望着他。战栗有时并不产生于寒冷或是畏惧,而是出自于愤怒。
然而,她胸腔被另一种情感用力攫住。
是一种几近灰白的无力感,如食物腐败产生的霉菌一般,瞬间覆盖了罗莎的心脏。
“我还记得,舅舅您带我去看苏尔瓦兰的画——《圣母》,是吗?”她说,“大概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对博物馆很感兴趣。”
马诺洛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西班牙最伟大的宗教画家的作品,保留了这么多年,就这么损毁了。还有里贝拉、格列柯和何塞·乌里亚……”
“乌里亚?!”罗莎睁大眼睛,“《圣弗朗西斯科原野》?”
“是的。挂在大学主楼的台阶正上方,大概没有机会幸存了。”马诺洛低头哄着酣眠的小婴儿,“大概祖先反抗拿破仑的勇气,也终究变成燃烧这幅画的火焰了,罗莎。西班牙要完蛋了。”
“您可别这么说。”罗莎苦笑一声,“愤怒就像柴火,总有烧尽的那一天。等到那时,就由我们来重建,您说是吗?”
重建?
马诺洛看着外甥女年轻且洋溢着信心的面孔,顿时失了声。罗莎的自信固然不错,但自信在惨淡的现实面前很容易变成愚蠢。
“或许吧。”他将所有不该说的话都吞进肚子里,连同着滚烫的威士忌一起,在胃中翻腾。
*
暴雨后的几天,奥维耶多被浸泡在漆黑冰凉的雾气里。潮湿的空气中永远有火药和煤烟味,仿佛它们从未散去,而非重新产生。
费尔南多凑近步枪瞄准镜时,不远处的石质街垒刚好被一击火炮集中,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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