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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八锭

沈秀宁把飞梭图纸重新夹进四书里,又从灶房翻出那块画了纺车传动图的棉布。

飞梭在等螺丝。

半个月不能干等。

她蹲在院子里,盯着五锭纺车的锭子座。

五根锭杆一字排开。

赵婶坐上去左手三根右手两根刚好够到。

最左边和最右边之间的跨度是两掌宽。

多一根,手指就碰不到最外侧的纱线。

炭条在锭子座上方两指的位置画了一条横线。

线上点了八个点。

下面五个,上面三个,交错排列。

像两排错开的牙齿。

她握炭条的手在棉布上方悬了一下。

八根锭杆同时运转,皮带的张力从第一根到第八根会逐级递减。

五锭的时候最后一根已经比第一根松了小半圈。

纺出来的纱,第一根捻度紧,最末那根捻度松,绕在纱管上一松一紧,织成布之后会起皱。

八锭的跨度比五锭长了将近一倍,张力衰减只会更严重。

她在传动路线的拐点处画了一个小轮。

张紧轮。

皮带从下排绕到上排之前先过这个轮。

压住皮带外侧,把松掉的那段张力补回来。

轮子装在一条可调的槽里,皮带松了就往里推,紧了就往外拉。

院门响了。

沈大柱扛着两个空麻袋进来。

他去王铁匠铺子谈铜套的事,铺子里没有现成的,要现浇。

铜套内径要比木轴外径小半根头发丝才压得紧,浇出来还要用锉刀修内壁。

“三天后去取。”

沈秀宁没抬头,把棉布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沈大柱蹲下来,看清了那八个点。

他不是在数数。

他在算。

座板要多厚才撑得住八根锭杆同时运转的振动,孔和孔之间留多少才不会沿着木纹方向裂开。

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两指宽。

“孔和孔之间至少留这么多。”

“两排错开,一个孔吃力的方向跟旁边的孔不一样,不会沿直线崩。”

他站起来,走进库房。

铁力木板还剩最后一块。

原本留着给邻村做牛车轴的。

板面宽四指半,长一尺三,厚三指。

他用手掌在板面上压了一下,硬度够,没有暗裂。

搬到院子里,角尺压住板边,墨斗弹了一条中心线。

座板的长度比五锭的宽了一倍,厚度加了半指。

边线画完又用凿尖在板面上划了两道交叉线,交叉线的中心就是第一排第一个孔的定位。

他看了一眼沈秀宁画的棉布图,炭条点上那八个位置。

每个点的间距在图上只有两指宽。

放到实物上,要按比例放大。

“第一排五个孔,中心间距一指半。”

“第二排三个孔,卡在下面两个孔的正中间,比下面那排矮两指。”

凿子对准第一排第一个孔的位置。

先打一个小浅窝定位,再换大凿子往下走。

铁力木的木纹紧,凿刃下去的声音闷闷的。

不是松木那种脆响,是木头纤维被硬挤断的沉闷声。

木屑从凿刃两侧翻卷出来,暗红色的,有些还带着油脂的光泽,堆在孔边。

第一排五个孔凿了快半个时辰。

每凿完一个,沈大柱就用凿背在孔壁上刮一圈,手指伸进去摸。

指尖贴着孔壁从顶滑到底。

木刺扎进指腹的触感比眼睛看得更清楚。

有一处微微凸起,肉眼看不见,手指滑过去能感觉出来。

他用凿背在那处凸起上轻轻蹭了两下,再摸。

平了。

第二排三个孔,位置卡在第一排五个孔的空隙中间。

凿到第二个孔的时候他停了。

这个孔的孔壁离第一排左边那个孔只隔了不到一指宽的木料。

大凿子再往下走半寸,两个孔之间的木条就可能崩断。

他放了凿子,蹲在木板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在孔壁上摸了一圈,找到木纹的走向。

铁力木的木纹不是一条直线走的。

到这附近有个微微的拐弯。

顺着木纹切不易裂,横着切就容易崩。

他换了一把凿子。

韭菜叶宽的刃,跟小指差不多窄——木匠管这种叫“走线凿”,专门用来修窄槽和窄缝的。

新凿子贴着孔壁走,不是往下凿,是往侧面切。

一刀,停一下。

手指摸一下切面,再下一刀。

每一刀下去,木纤维在刃口下一根根断开,断面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浅褐。

切到第三刀的时候,凿刃碰到了木纹拐弯的那个点。

刃口偏了一丝,切出来的面不平了。

他把凿子抽出来,在磨石上蹭了两下,重新贴着孔壁走。

第四刀。

第五刀。

切到预定深度,两孔之间的木壁刚好剩下一指。

他从侧面看过去——没有裂纹。

手指从孔口伸进去摸了一圈,孔壁光滑,毛刺被凿背刮干净了。

沈大柱把八根锭杆逐根插进去。

下排五根是旧纺车上拆的,上排三根是新削的。

新削的比旧的长短半寸,上下排顶端刚好平齐。

每根锭杆底部套着小皮带轮,轮槽咬住双层牛皮夹麻绳的传动带。

从侧面看过去,前后两排像错开的梳齿。

后排从前排两根的缝隙里露出来,每一根的位置都卡在前排两之间的空隙上。

传动带重新走线。

沈大柱蹲在纺车侧面,把皮带从大绳轮上拆下来,一根一根往锭杆上套。

顺序不能错。

先绕大绳轮。

上第一根下排。

绕过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往上走,翻过张紧轮。

再绕上排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

最后回大绳轮。

他用手拨了一下大绳轮。

八根锭杆同时转了。

皮带在八个轮子上绷紧,每根锭杆的转速肉眼看上去一模一样。

上排三根和下排五根之间没有转速差。

张紧轮把张力补上了。

赵婶从纺纱间出来倒水。

她端着粗瓷碗走到井台边,看见院子里那个新锭子座。

碗搁在窗台上没喝,走过来弯腰看了好一会儿。

八根锭杆在日光下立着,每根都套了一个新木锭管,上下两排,整齐得像一排梳子。

“这——八锭?”

“试试。”

赵婶坐到纺车前,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脚踩上踏板时她顿了一下。

五锭的踏板行程她踩了快两个月,脚踝记住了那个角度,小腿肌肉记住了那个力道。

现在踩下去。

重了将近一半。

大绳轮转了一圈,八根锭杆同时开始转。

空气里的嗡嗡声比五锭的时候密了一倍。

皮带在八个皮带轮上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每一根都在不同的位置咬合和脱离。

混合在一起像一锅水快开时那种细碎的翻滚声。

左手五指分开,从棉条筒里引出五根棉条。

右手三根手指,引三根。

八根棉条同时喂进锭杆顶端的木尖。

喂进去的瞬间,棉条被锭杆顶端的尖刺勾住,在高速旋转中被捻成纱线。

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年,每一次都一样。

左手引三根右手引两根。

现在要换成左手五根右手三根。

她没停。

手伸出去,五根棉条在左手五指的指缝间滑过去,三根在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之间滑过去。

棉条过手的速度比五锭时快了一截。

脚踩第二下。

八根纱线同时往上走。

不是快。

是多。

十根手指同时在引,每根手指管一根纱线。

眼睛看不过来,手指在棉条上来回拨。

右手食指往外多伸了半个指节才够到最右边那根棉条。

食指尖端碰到了那根棉条,往外带了一下,棉条从锭杆上绕了一圈又松脱了。

没捏住。

赵婶的手指再伸出去一次。

这次食指多用了半分力,指尖捏住棉条拉到锭杆顶端,棉条被锭杆顶端的尖刺勾住,开始往上绕。

但食指关节在极限位置上撑着。

虎口撑开到最大,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夹角不能再大了。

每拉一次纱线,食指关节就在极限角度上弯伸一次。

指尖够到棉条,捏住,拉回来,放松。

再够,再捏,再拉。

赵婶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从手腕抖的。

从指尖。

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在极限外展角度上反复用力,每弯一次,关节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顿一瞬再弹开。

她纺了二十年纱,手指从来没有不听使唤过。

今天右手食指第一次在棉条上打滑。

指尖捏不住棉条,棉条从指缝滑出去两次。

她没停。

脚还在踩,五根纱线在左手边走得很顺,右手三根却有两次断头。

断头了再接。

手指捏住断头重新往锭杆上喂。

但食指伸出去的时候抖了一下,断头没对准锭杆顶端的尖刺,又偏了。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

二十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来。

她刚学纺纱的时候,师傅说她手太小,不是纺纱的料。

她没信。

练了三年,手指练出了别人没有的灵活度。

现在手指又不够用了。

“慢点。”

沈秀宁蹲在纺车侧面。

她不是在喊停。

是在看。

右手食指往外撇的角度。

虎口撑开到极限,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夹角不能再大了。

赵婶的手指不算短,但食指在反复弯伸的时候,每拉一次纱线,关节囊就在极限位置上摩擦一次。

沈秀宁盯着那只手看了快一盏茶的时间,没有移开视线。

不是赵婶的问题。

是人体结构的问题。

十根手指,八根纱线。

这是手动引纱的天花板。

右手食指关节极限外展的角度大约十五度,连续操作超过一炷香关节就开始疲劳。

再往上加锭子,手指不够长了。

她拿起炭条,在棉布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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