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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扎根

第二天一早,沈秀宁出了巷口往东走。

沈大柱和沈秀文跟在后头。

晨雾里飘着水腥气。

上海县城墙外面,过了青龙桥,黄浦江的支流从县城东北角拐过来弯了一道慢弯。

她沿着河堤走。

脚下是夯实的土路,被独轮车压出两道浅沟。

露水还没散,鞋面很快潮了一片。

牙人在青龙桥头等他们。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姑娘要看三处院子。”

“两处城外,一处在桥南。”

沈秀宁点头。

“走。”

第一处在城门口官道边上。

门朝南,院墙新刷过石灰,白得刺眼。

牙人推开院门。

“一年十二两,押一付一。”

沈秀宁站在门口没进。

院子纵深不过三丈,东墙根还堆着人家晒的腌菜坛子。

“太小。”

她比了比院墙到巷口的距离。

“放不下一台织机。”

沈大柱探头看了一眼,也摇头。

“转身都转不开。”

牙人还想再说。

“这处虽贵,地段好,出货方便。”

沈秀宁转身往外走。

“院子小,人一多转不开。”

沈大柱跟上去。

“织机一摆,人没处站。”

第二处进了巷子深处。

门楣上挂着旧灯笼,颜色褪得只剩一层黄。

门轴吱呀一声,沈秀宁推门进去。

院里有一棵枣树,叶子落了一半。

她转了一圈。

没有井。

顾婉贞跟着来看了一眼,眉头先皱起来。

“没水,弹棉洗纱都不成。”

牙人赔笑。

“往东半里就有河,挑水也方便。”

沈秀宁用脚后跟蹭了蹭地下的干土。

“一天要挑多少担?”

牙人答不上来。

沈秀宁弯腰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枣叶。

叶子已经干透了,一捏就碎。

“弹棉要干棉,洗纱要清水。”

她把手里的碎叶丢掉。

“一天挑十担也不够。”

沈大柱在一旁点头。

“纺纱的人不能把时间耗在挑水上。”

第三处过了青龙桥往南。

一座旧染坊,门朝南,两扇门板漆着暗红色,边角起皮。

牙人上前推开。

门轴吱呀一声,惊飞两只麻雀。

院内比前两个大出三倍。

正中一口石砌水井,井沿被绳子磨出浅槽。

沈秀宁走过去,探头往下看。

水清明得能照见人影。

墙根倒扣着两个大染缸,缸底长满青苔。

她用手指摸了摸缸沿,青苔沾了指尖,凉。

她抬起头。

屋顶的瓦破了一块,漏进一道光。

“瓦要修。”

牙人连连点头。

“修,修。两块瓦,半天就好。”

“汪家的染坊。”牙人指着西侧一排瓦房,“染了七八年,去年搬去杭州,空了小半年。”

他顿了顿。

“汪家老东家也做海上生意。”

沈秀宁在账本上添了一行。

海商汪家。

她没说话,在院中走了一圈。

南半边亮,北半边阴。

风从河面上来,穿过院子,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味。

“纺纱间放南边。”

她指了指最亮的一角。

“织布间往里,避光。”

“弹棉间单独隔开,棉絮不往人身上飞。”

沈大柱提着木匠箱跟在她身后。

每指一处,他就用步子量一遍。

牙人看着这对父女,折扇在手里敲了两下。

“姑娘懂行。”

沈秀宁没接话。

她蹲下去,摸了摸地上的青砖。

砖缝里还嵌着旧的靛蓝颜料,已经发硬。

沈大柱在身后问。

“为啥不都在一处?”

“棉絮进眼睛,纱线会灰。”

沈秀宁站起身。

“分开做,人不受罪,布也不受罪。”

“租金多少?”

“一年八两,签三年。”

沈秀宁从怀里掏出布包。

三两二钱碎银。

又摸出一张银票。

“这是我娘嫁妆绸子兑的。”

牙人接过银票,对着日头照了照。

票面上的官印还清晰。

他收起折扇,把银票折好。

“成。”

牙人从袖中掏出契纸,铺在井台上。

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墨盒。

沈秀宁看着他蘸墨。

“写谁的名字?”

牙人抬起头。

“沈秀宁。”

牙人的笔顿住。

墨滴在纸上,洇出一个圆点。

“你爹呢?”

沈秀宁把碎银往前推了推。

“这银子是我挣的。”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契上写我的名字。”

沈大柱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木匠箱的皮带。

他没说话。

牙人看看沈秀宁,又看看沈大柱。

沈大柱把脸转向一边。

牙人做牙人三十年,帮人立契,从没写过未出阁女子的名字。

他低头,重新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

“沈秀宁”三个字落在契纸右侧。

字迹比平常歪了一点。

他吹了吹墨,把契纸递过去。

“按个手印。”

沈秀宁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

然后按在自己名字旁边。

红色指印盖在“沈秀宁”三个字上。

牙人把契纸递过来时,又看了她一眼。

“日后若有人拿这契说事,姑娘可别后悔。”

沈秀宁把契纸折好,塞进怀里。

“我不后悔。”

牙人叹了口气,没再劝。

万历十五年春,十六岁织户女儿用自己的名字签了第一张商业契约。

牙人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二天搬家。

两台改良纺车,两台织机,李叔的弹棉弓,十几袋棉花——满满一牛车。

赵婶和刘婶也来了,一人挎一个竹篮。

篮里装着针线和小半袋炒熟的蚕豆。

沈秀文把一本发霉的四书塞进包袱。

顾婉贞用稻草把锅碗包好。

沈秀明抱着自己的小木凳,跟在牛车后面跑。

“姐,新院子有枣树吗?”

沈秀宁没回头。

“没有。”

“那我不去。”

“由不得你。”

沈秀宁坐在车辕边上,怀里抱着账本。

牛车走得很慢。

轮子每碾过一块石头,她就伸手扶一下车架。

新院子的门敞开着。

门槛比巷子里那道高半寸,牛车进不去。

李叔跳下车,袖子一挽,把棉花一袋一袋往下卸。

沈秀宁跳下车,先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

水清得能数清桶底的纹路。

她喝了一口,凉得舌尖发麻。

“就这儿了。”

顾婉贞从车上下来,站在井台边。

“水甜。”

沈秀宁又喝了一口。

“比巷子里那口甜。”

她拿炭条在泥地上画线。

“纺纱间东半边。”

“弹棉间最里角隔出来。”

“织布间挨着,中间隔道墙。”

沈大柱提着木匠箱跟在她身后,每画一条线,就用步子量一遍。

沈秀文蹲在旁边看。

“姐,这院子能站下多少人?”

“二十个。”

沈大柱挨个量尺寸。

弹棉间隔墙当天下午立起来。

木板是松木的,还带着锯末味。

顾婉贞递来一碗凉水。

沈大柱接过,一口气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

织布间的台座用砖块垫高。

沈秀宁蹲下去,用手按了按。

“离地三寸,潮气上不来。”

沈大柱嗯了一声。

“再垫两层。”

沈大柱把刨子放下。

“你娘说,晚上吃新麦粥。”

沈秀宁愣了一下。

“带锅了吗?”

“带了。”

顾婉贞在门外应了一声。

沈秀文拆了旧染坊的招牌。

木头朽了一半,字迹已经看不清。

他又从牛车上搬下一块刨好的松木板。

毛笔蘸墨,写下五个字。

“沈记棉纺坊。”

他退后一步看。

字没歪。

比他从前的八股文章还整齐。

沈秀宁站在旁边。

“挂上去。”

木牌挂上墙那天,沈大柱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二十年木匠。

他做过纺车、织机、门窗、棺材。

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写上自家的姓。

他伸手摸了摸木牌边缘。

毛刺还没打磨干净,扎手。

他又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顾婉贞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

“吃饭了。”

沈大柱没动。

他又看了木牌一眼,才转身进屋。

挂牌第二天,周家媳妇第一个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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