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是谁打泼了调色盘,周遭的一切都融成了模糊的色块。那股清冽的气息拂过,如同干炙沙漠里的一捧冰泉,让他所有的本能叫嚣。
601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膝盖一弯,人往床下栽。
他内心惊呼:糟!这高度脸着地,非得破相。
下坠的风掠过耳际,他甚至还有闲心瞎想:破相了申谕安会不会嫌他丑?
预想中的疼没来,腰上一紧,他跌进了一个怀抱。
——是申谕安。
申谕安轻揽住他,掌心隔着贴在后背,又忽然收紧,生怕他再滑下去。
601借着下坠的惯性,不自觉往下压了压。
对方主动卸了力,任由他趴在身上,后背碰上身后的机器,屏幕上的曲线跳了两道曲弧,又直往下坠。
滴——!
机器嘈杂,似是尖叫。
601像没听见。
他所有感官都在这个人身上,鼻尖蹭着跳动的动脉,血管里流动的全是渴索。细若藤蔓的精神丝涌动着,往衣领里钻,它们也渴慕这份清凉。想要这股冰泉,想要这份冷冽,泉水和泉底全部都想汲饮。
冷霜气息涌进鼻腔,稍稍压下了一点烧灼的燥意。
漂泊许久的沙漠旅人终于抿到了一口水,可要想缓解喉咙深处的干涩,这还差得远。
他攥住申谕安腰侧的衣料,对方浑身一僵,冷冽的呼吸染上极热,半分没推,放在腰上的手护的更紧,又克制地搭着,怕捏碎了这捧沙。
这位在边境杀得敌人闻风丧胆的首席哨兵,收了所有尖刺和冰凌。
冰一样冷,铁一样硬,是他百年厮杀里磨出来的铠甲,百名A级哨兵联手都未必能击穿,却在此刻裂开。
严密防护的大门,终于等到了拿着唯一钥匙的主人。
601眼底炸开极光,漫成流动的星河,光丝亮如白昼,照亮幽深的暗影。
怯生生的光,像黄昏最后一缕落进暮色里的火。它说:渡我。
暗影动了动,暮色漫过大地,接住了所有向光的奔赴。
申谕安抬手扯过旁边的厚毯子,一掀,盖住了两个人交叠的身影。
光丝疯了,极光在精神海里肆意扩亮,暖意顺着脉络淌过彼此,长河归海,星斗入怀,一股脑全涌了进去。
汲取转化为蛮横的占有,601俯下身,嘴唇撞在对方唇上,吻得一点都不温柔,什么都顾不上想。
冷霜味里藏着点清淡的甘甜,申谕安在回应,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放出来,任他吸食。
光和影在方寸之间纠缠,光丝倾巢而出,点燃每一缕靠近的阴影,温柔地融入自己暗沉的底色。
星尘落回银河,积雪化进江流。
四周的黑暗在塌陷,只有申谕安掌心里那盏灯还亮着。光晕漫过来,601抬眼,灯焰在他瞳孔里晃荡,眼眶忽然就热了。
有什么烫人的东西落下来,砸在灯盏上,说不清这灼热从哪来,只觉得胸口发堵,有什么念想在里面拼命撞,要冲出来。
申谕安把灯举得更高,那片光漫过肩背,漫过脚尖,整片精神海都亮如白昼,又在一瞬间坠入黑夜。
有水流声传来,他提灯继续前行,直到爱河彻底淹没眉梢。在彼此的白夜里游走,留下相互认领的印记。
申谕安心口泛起一阵酥麻,一百年了,印记还是老样子,是一只小羊团子。
他从溺亡中醒来,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连同手中灯盏一起捧到他的向导面前。
庞然的力量,温暖的思念,还有某些不堪的过往,都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精神海被填满,心口反倒空了。
申谕安腾出一只手,按掉了监测仪的线路,滴滴声戛然而止,医疗舱静了,呼吸声却不休止。
光影消散,狂风席卷,一场沙暴将一切吞噬进蔽目的尘土,呼吸湍跺……
——·★·——
“……累死了。”
眼底的极光一点点褪下去,浑身的燥热也跟着散了,601脱力般软在申谕安怀里,眼睛一闭昏了过去,精神丝却还缠在对方精神海最深处赖着不肯走。
申谕安抱着怀里温软的人,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沉,他小心掀开毯子把人抱回床上,低头看着对方泛红的眼尾,俯身用嘴唇轻蹭他汗湿的额头,全然顺从和疼惜,“睡吧,凌一。”
恍惚间,有个小东西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脸颊。他看不见,却认出来是小黑羊。
小家伙蹲在床尾,黑眼珠专注地盯着,后腿还跛着,毛稀稀拉拉的,底下粉嫩嫩的皮肤都暴露出来。它安安静静,像个守岗的小哨兵。
申谕安轻轻碰了碰小黑羊的额头,小黑羊没躲,抬着亮晶晶的黑眼睛看他,尾巴摇来摇去。
很快,一团柔和的白光从它身体里透了出来,申谕安认得这光。
百年里他见过太多次哨兵向导与精神体共生的光芒,每一次亮起,都意味着一场割舍。
它要回去了。
回到601的精神海最深处,用自己的存在,去补全主人身上那道残缺的口子。
小黑羊迈着跛腿,一步一步挪,后腿拖在床单上,慢慢挪到枕头边,用湿乎乎的小鼻子蹭了蹭601苍白的脸颊,又蹭了蹭他的嘴角,和过去一样。
他发呆的时候,他难过的时候,他睡着的时候,它陪着他,度过每一个孤独的寒夜。
601在睡梦里含混地溢出点音节,像在叫谁的名字。
他在叫谁?小黑羊没时间去想。
“咩——”
小黑羊轻声叫着,一如初遇那天,在垃圾桶里发出的那点求救的动静,它知道他听得见。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光点像夏夜里的萤火虫,从绒毛里一点点飘出来,绕着601的额头转了一圈,渗进了皮肤里。
那是它仅剩的全部生命,要拿去填主人精神海里缺失的部分。
小黑羊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它最后看了601一眼,黑眼睛里湿漉漉的,舍不得离开,却又不得不走。
“咩。”——主人,记得我来过。
它彻底散了。
就像有人轻轻撕掉了书的最后一页,翻过去的时候,只剩空空的纸边。
——它回到了那个雨天。
垃圾桶里又冷又臭,它冻得浑身打颤,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儿了。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掀开了盖子,把它抱进怀里,用外套裹得严严实实。
“别怕,我来了。”
小黑羊眼里闪动着光亮,依偎在男孩怀里,一起走进无尽的雨中……
……
申谕安看着那团黑毛球化成漫天光点,最后全融进了601的额头,他知道这是小黑羊的意志。
百年前陆凌一把他推开,自己冲进火光里,他知道这是陆凌一的意志,他没法阻止。
生命里最重要的这些人,总爱用最决绝的方式护着彼此。
雪狼安静蹲在申谕安脚边,喉咙里滚出一声悠长的呜咽。
嗷呜——
似是故人的叹息。
“谢谢你陪他。”申谕安闭了眼。
601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脸上透出点血色,陷进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安稳睡眠。
在他沉睡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那些光点推开了。
一扇落了百年灰尘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缝,门内是很多年前的光荣福利院。
——·★·——
福利院的墙皮总是掉,被孩子们画得乱七八糟。食堂的米汤不够喝,冬天的被子薄得没法盖,夜里冻得睡不着。
这里的孩子都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写在领口内侧。601是他的编号,也是他的名字。
他话少,嘴笨,不会哄大人开心。其他孩子抢他的饼干,把他的被子扔在地上踩,他从来都不闹。
闹也没用,白费力气,不如省着点劲,免得半夜饿醒。
601默默捡起来拍掉灰,再铺回床上把自己卷起来。
他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秋千上,看着天上的云发呆,云从东边飘到西边,从白变灰再变粉,他确认过很多次,蓝色的天空里没有家人,灰色的没有。
院里的孩子会被领养,那些嘴甜的、长得好的、身体结实的,总被挑走。他从不凑上去,反倒故意把脸抹得脏脏的,缩在最角落,生怕被人注意到。
偶然听见院长跟人说:“心脏好的孩子,能卖个好价钱。那些小孩心脏坏了,买个健康的换上,就像机械更换零件,这很正常。”
他胸口有道天生的疤,摸着就疼。
这种带疤的劣质器官,应该没人要吧。可他还是怕,怕被选中,怕又打那些很疼的针。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院子外面里积了好深的水洼。
601被大孩子抢了馒头,一把推倒在泥里,浑身湿透,泥浆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疼。他趴在泥水里,嘴唇冻得发紫,拼命忍着没哭。
哭有什么用呢?哭了也没人扶,馒头也回不来,还要被别人笑,多亏啊,不许哭!
他撑着地爬起来,滴着水往宿舍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细细的哭声。
……谁在替他哭?
他走过去,掀开脏兮兮的桶盖。
里面蜷着一只小小的黑羊羔,毛还没长齐,湿乎乎贴在身上,缩在垃圾袋里,像团被人丢掉的抹布。
听见动静,它抬起头望向601:“咩。”
601的心揪着疼。小心把小羊捧了出来,它身子冰得厉害,他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它裹严实揣进怀里。
小羊在他怀里还在抖,可脑袋蹭到他胸口伤疤的那一刻,忽然就安静了,软软地蹭了蹭他的衣服。
601低头看着怀里这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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