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得严实,不透一点天光。
601烧了好几天,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偶尔醒过来,发半天呆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申谕安的公寓里。
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不想出来,不想面对任何现实。
申谕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军装外套脱了,就穿件黑色内搭。他正给601腿上的伤口上药,棉签蘸着药水一点点擦崩开的创面,动作有些笨拙,把601疼醒了。
601没吭声,就盯着申谕安的手。那双指挥过无数场战役的手,现在居然捏着个小棉签。
擦到伤口边缘带起一丝血丝时,申谕安动作一顿,紧张地抬眼看来。
601立马把脸偏到一边,装作没看见。申谕安也没说什么,接着上药。
半夜喉咙干得难受,601刚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发声,一只手就托住他的后颈。温水递到嘴边,他喝了两口就偏头。
他闭着眼,知道是申谕安,不肯睁眼看他一眼。
高烧终于彻底退了。
601彻底清醒后,感觉浑身黏糊糊的全是汗,被子被汗水浸透了。床单被他晚上做噩梦挣扎时踢得皱成一团,枕头也湿了。
他抬起胳膊闻了闻,闻到一股汗味,皱了皱眉,赶紧把胳膊放回被子里,屏住呼吸。
以前他不会闻到这种味道,因为他身上永远是干净清爽的白茶香。
现在精神力用光了,净化能力也跟着消失了,他就像个普通人一样,会出汗,会变臭,会脏。
浴室的门打开,申谕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拧干的热毛巾。他走到床边,伸手要给601擦脸。
“我自己来。”601往被子里一缩,躲开了他的手。申谕安没同意,伸手扶住他的后脑勺,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脸。
擦完,申谕安把毛巾放在床头看着他,眉头微皱。
“你身上有味道。”他说。
601心里咯噔一下,脸一会红一会白。他又偷偷抬起胳膊闻了闻,那股酸臭味好像更明显了。
“……你嫌弃我。”他小声说。
“没有。”申谕安沉默了几秒,“你精神力还没恢复,净化能力用不了。伤口不能碰脏东西,容易感染,得洗干净。”
“你就是嫌弃了。”601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绿色眼睛瞪着他,“你刚才皱眉了。”
申谕安:“我在看你的伤口。”
申谕安伸手把被子从他脸上拉下来,说:“别闷着,会喘不上气。”
601:“你就是嫌弃了!”
601梗着脖子,越说越委屈,“我也不想臭的……可我精神力用光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鼻音,眼眶也红了。
申谕安看着他这副可怜样子,沉默了两秒,忽然俯下身。601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热的触感就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申谕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呼吸扫过他的眼睫。
“不臭。”他说,声音低沉又温柔。
601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申谕安近在咫尺的脸。
直到申谕安直起身走到浴室门口回头看他,他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他亲我了。
……我这么臭,他还亲。
……他为什么要亲我?
“过来洗澡。”申谕安说。
“不洗。”601立马扭头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你刚说不臭。”
“不臭也要洗。”申谕安走回来,弯腰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不洗干净伤口会感染,到时候又要发烧。”
601被他半抱着往浴室走,脚趾头不情愿地蹭着地板,一路拖过去,半路突然说:“我要泡澡。”
申谕安:“你刚退烧,不能着凉。”
601:“那你就让我臭着。”
申谕安看着他紧扣地面不愿松开的脚趾,无奈妥协道:“……那就泡十分钟。”
“我要很热很热的水,还要放泡泡浴。”601得寸进尺。
申谕安顿了一下,脚步没停,“……没有泡泡。”
“你堂堂首席,连个泡泡浴球都没有?”601抬起头看着他,笑道:“你过得也太糙了吧。”
两个人拌着嘴,跌跌撞撞地进了浴室。水汽氤氲,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申谕安把601放在浴凳上,转身去调水温。
601坐在凳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还沾着污渍的睡衣,手指揪着衣角。
申谕安调好水温转过身,就看见601正襟危坐在浴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申谕安:怎么这么听话?烧坏了?
“衣服脱了。”申谕安说。
601低着头,伸手去解睡衣的扣子,手指不太听使唤,解了半天只解开了两颗。
申谕安等了一会儿,伸手去帮他。
601的呼吸一下子就屏住了。
……他在帮我脱衣服。
……他为什么要帮我脱衣服?
他看着申谕安的发顶,银白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手指修长好看,指尖偶尔碰到601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以前也这样帮陆凌一洗过澡吗?”601忽然开口。
申谕安的手指突然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黑眸里情绪翻涌。
“没有。”他说,“只有你。”
601:“……哦。”
衣服被脱下来的时候,601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伸手想挡住自己的身体。
浴室里的灯太亮了,亮得他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无所遁形。
……呜,别看我。
……我变丑了,我的伤疤很丑。
申谕安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痕,眼神暗了暗。
他伸手试了试浴缸里的水温,把花洒拿下来,先从601的肩膀开始,慢慢往下冲。
温水浇在皮肤上的瞬间,601舒服得眯起了眼,咬着嘴唇把那声差点溢出来的叹息咽了回去。
……唔,好舒服,想叫怎么办。
……不能叫,叫出来太丢人了。
申谕安扶他躺进浴缸里,温水漫过胸口,舒服得他全身都酥了。他把后脑靠在浴缸边缘,闭着眼,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呼唔,真舒服。
……刚刚没忍住。
听到声音,他赶紧咬住嘴唇,把后面那些蠢蠢欲动的哼哼全咽了回去。
……不能出声,不能妥协。
可热水实在是太舒服了,伤口被温热的水浸泡着,紧绷了好几天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忍住,又哼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还大。
601:“呼嗯……”
话音刚落,申谕安的手一顿。601假装没看见,把脸偏到一边,耳朵却不争气地红了。
扑通一声,小黑羊从他的精神海里跳了出来,趴在浴缸边沿晃了晃小尾巴,一头扎进了水里。
“咩~”它在水里扑腾着,四条小短腿刨得飞快,溅了601一脸的水。
“小笨羊!你别闹!”601伸手把它捞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小黑羊趴在他的锁骨上,湿漉漉的卷毛贴着他的皮肤,打了个哆嗦,往他温暖的颈窝里缩了缩,满足地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你倒是会享受。”601无奈地戳了戳它的小脑袋。
申谕安看着这一人一羊,嘴角轻提。他拿毛巾沾了水,开始给601擦身体,避开所有的伤口,从肩膀擦到手臂,从胸口擦到腰侧。
601的身体在他手下放松下来。擦到腰侧的时候,他忽然抖了一下,往里缩了缩。
“痒……”他小声说。
申谕安的手停了一瞬,继续往下擦。
洗头发的时候,601彻底放弃了抵抗。申谕安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揉搓,体温透过湿透的头发传过来,舒服得头皮发麻。
他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别睡,还没洗完。”申谕安拍了拍他的额头。
“……嗯。”他含混地应了一声,脑袋靠得更紧了。
洗完澡,申谕安用大浴巾把他裹成大饺子,抱回了卧室。
他转身去拿干净的衣服,601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浴巾松开了,滑到了腰际。
他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立马伸手把旁边的小黑羊捞过来按在自己的胯部。
小黑羊被按得喘不过气,一脸懵地抬起头:“咩?”
申谕安拿着干净的睡衣转过身,正好看见这一幕。
“……你挡什么?”他说,“该看的都看了。”
601低头看了看小黑羊,忽然觉得他说得对。这几天发烧昏迷的时候,一直是申谕安在照顾他,现在才害羞确实有点矫情。
……算了,咸鱼就不要脸了。
“也对。”601把小黑羊放到一边,大大方方地坐在那里,“又不是第一次了。”
小黑羊:你居然拿我当挡箭牌咩!
601没理它气鼓鼓的样子。
申谕安看着他,他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下滑,干净得不像个病人。
申谕安把衣服放在床头,忽然看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
“你先穿。”他说,声音有点哑。
“你转过去干嘛?”601歪着头看他,故意装傻,“不是说该看的都看了吗?”
申谕安背对着601,开始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药品。
601撇了撇嘴,拿起衣服开始穿。刚套上上衣,还没来得及穿裤子,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601向导?我是鹿雪,来给您换药的——”
话音未落,门就被推开了。
鹿雪端着医药托盘走进来,一抬头,正好对上601的眼睛。
空气安静了几秒。
鹿雪的目光落在601光着的两条腿上,又扫过几张修复贴,飞快地移开视线。
601也愣住了,他手里还拿着没穿的裤子,和鹿雪面面相觑。
小黑羊趴在他的腿边,友好地叫了一声:“咩~”
小黑羊:雪雪早安咩。
申谕安几乎是瞬间就转过身,一把拉过被子盖在了601身上,连脚趾头都没露出来。
“盖好。”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601分明听出了底下那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鹿雪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着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我、我来换药的……伤口恢复得不错,消炎针今天打最后一针就好了……那个……我先给您检查一下伤口?”
601裹着被子,无辜地眨了眨眼。
“姐姐。”他忽然小声开口。
“嗯?”鹿雪的手抖了一下。
“首席是不是特别凶?”601瞥了一眼站在窗边的申谕安,小声说,“他刚才不让我裸奔,我光着身子他又不是没看过——”
“601。”申谕安冷冷地警告。
601立马乖顺地闭上嘴。
鹿雪强忍着笑意,飞快地给601换完药,逃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601听见她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申谕安站在床边,看着被子里鼓起来的那一团,沉默了半晌。
申谕安:“……裤子穿上。”
“不穿。”601理直气壮地掀开被子,“腿上伤口疼,穿裤子磨得难受。你不是说该看的都看了吗?那看都看了,还穿什么。”
申谕安把干净的裤子叠好放在床尾,走过来重新给601盖好被子。
601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试着调动了一下精神力。
他集中精神,把体内那点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精神力一点点引到指尖。过了好半天,一缕淡淡的白光终于从他的指尖冒了出来,晃晃悠悠的,好像一只很懒的萤火虫。
它飘啊飘,飘向床头柜上的那杯水。白光碰到水面的瞬间,整杯水忽然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泽在水面上流动,像液态的星光闪烁。
601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耶,回来了。”他小声说,心里却乐开了花。
小黑羊也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兴奋地凑过来,用鼻子闻了闻他的手指,打了个小喷嚏,把脑袋拱进他的掌心里,发出满足的“咩咩”声。
601挠着它的下巴,把脸埋进它蓬松的羊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小黑羊的毛已经干了,蓬蓬松松的,有股淡淡的白茶味。
“这才是你爹。”他得意地说。
小黑羊舔了舔他的下巴。
小黑羊:香香的咩。
申谕安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小黑羊笑个不停,没有出声打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申谕安。”601忽然抬起头,表情有点别扭,“我想上厕所。”
他的大腿还没好利索,站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走到卫生间了。
申谕安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弯腰把601从床上捞起来,准备抱着他去。
601:“我自己能走——”
“你大腿有伤,不能用力。”申谕安打断他,抱着他走进卫生间,把他放在马桶前。
601扶着墙站稳,等了半天,发现申谕安还站在他身后,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干嘛?这人不会是变态吧。
“……你转过去。”他说,耳朵有点红。申谕安依言转过身,面对着墙壁。
601解决完生理问题,低头看了一眼马桶里的水,忽然想起了什么。
“申谕安,你看!”他兴奋地说。
申谕安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马桶。马桶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珠光色,和刚才那杯水一样,银白色的光泽在水面上缓慢流动。
申谕安盯着马桶看了两秒,面无表情:?
“看到了吗?”601期待地问。
申谕安抬起头看着他:“看什么?”
601愣了一下:“水啊!它在发光啊!你没看到吗?”
小黑羊也从601怀里探出头,往马桶里看了一眼,歪着脑袋“咩”了一声——没看到咩。
申谕安又低头看了一眼马桶,沉默了片刻,非常认真地说:“……水。”
“是发光的水!”601急了,指着马桶里的水,“你看啊!银闪闪的!多漂亮!”
申谕安看着他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没看到。”
601默默地把脸别到一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算了,”他闷声说,“当我没说。”——太社死了,居然兴高采烈地让别人看自己发光的尿。
申谕安没再追问,弯腰把601抱起来,放回床上。601裹着被子,抱着小黑羊,闷闷不乐地趴在枕头上。
“你真的没看到?”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没有。”申谕安非常肯定地说。
……
精神力虽然恢复了一点,但吃饭还是成了大问题。
中午的时候,申谕安端了一碗南瓜粥进来。601刚闻到粥的味道,胃里就一阵翻涌,偏过头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这几天他压根没吃任何东西,全靠静脉输营养液吊着。
“不吃,拿走。”他有气无力地说。
申谕安没说话,把粥端走了。
下午换成了他最爱的芒果味营养剂,601看着那支淡黄色的液体,胃里又开始翻腾,紧闭着嘴把头扭到一边。
申谕安没再劝他,拿出光脑拨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鹿雪推着医疗车进来了,她看见601愣了愣,601看见她也愣了愣,空气再一次陷入了尴尬。
“他厌食,”申谕安站在床边,“准备插营养管。”
鹿雪张了张嘴,看看601吓得惨白的脸,又看看申谕安冷漠的表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首席说的话,从来都不是商量。
“我吃!”601忽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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