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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秋山逢客,岁岁初逢

暮秋的云雾山浸在一层轻薄不散的白雾里,层林被霜气染透,赤橙金红层层叠叠铺向远山,风穿过茂密林木,卷着干枯枫叶簌簌作响,落在蜿蜒曲折的山径之上。

此山隐于凡尘边界,世人只知山中灵气充沛,常有隐士栖居,却无人知晓山巅石台,独坐一位执掌四时年岁的上神。沈岁辞自天地划分时序时便已诞生,万古光阴在他身上留不下半分痕迹,白衣常年不染尘垢,墨发松松束起,眉眼淡得像终年覆在山巅的寒月,无喜无悲,万事不入心。

他的权柄维系人间四季轮回,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亿万生灵的寿数长短,草木枯荣的循环往复,皆由他一手执掌。天道定下严苛戒律,掌岁神明不得对凡俗生灵生出执念,一旦滋生牵绊,仙骨便会逐日受损,待到执念消散,过往所有温情记忆都会尽数剥离,重回一片漠然空洞。

千万载岁月,沈岁辞恪守规矩,从无半分越界。白日静坐石台俯瞰红尘烟火,入夜便闭目梳理时序流转,空山唯有风声、泉鸣、落木相伴,寂静是他亘古不变的常态。

今日黄昏,山间本该一如往日安宁,一阵轻缓细碎的脚步声,顺着石阶一路向上,打破了延续万年的沉寂。

苏晚砚背着半人高的乌木画箸,缓步穿行在枫树林间。她今年二十三,是城中小有名气的山水画师,厌倦了市井街巷的喧嚣嘈杂,听闻云雾山秋景冠绝一方,便收拾笔墨独自进山。家中无至亲相伴,平日里四处游历写生,早已习惯孤身穿梭山野,只是今日山路远比预想崎岖,走了近三个时辰,额角沁出细密薄汗,素色襦裙下摆沾了不少泥土与枯叶。

她抬手拂开挡在眼前的枫树枝桠,抬眼望向天际,落日正缓缓沉向连绵山脊,熔金般的霞光撕开薄雾,将整片山巅晕染出温柔橘色。苏晚砚眼中瞬间亮起光亮,快步往前几步,终于踏上开阔平整的山巅平台。

视野骤然开阔,远近群山层层错落,漫山红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山涧清泉折射落日碎光,天地间静谧柔和,没有半分人间嘈杂。苏晚砚心头大喜,连忙卸下肩头沉重画箸,蹲在一处平整青石旁,一一取出宣纸、徽墨、端砚与狼毫笔。

砚台舀上山间清冽泉水,细细研磨墨块,清淡墨香混着草木霜气萦绕周身。她垂眸执笔,目光全然落在远山落霞之上,心思尽数寄托笔墨,全然没有留意不远处高台之上,那道静坐已久的白衣身影。

沈岁辞原本闭目调息,感知大地时序流转,凡人微弱的气息闯入感知范围时,他才缓缓掀开眼睫。澄澈无波的目光落在那道伏案作画的身影上,静静打量。

凡间女子身形清瘦,眉眼温顺柔和,霞光落在她发间,勾勒出一层浅淡金边。她下笔从容舒缓,每一笔描摹山河都带着独有的温柔心意,周身干净纯粹,不见半分俗世功利浮躁。过往千年,偶尔有修道修士误入山巅,无一不是匍匐跪拜,满心渴求机缘长生,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唯有此人,心中只有山水画卷,全然不曾察觉神明近在咫尺。

秋风陡然转凉,山间暮露渐渐凝结,细碎寒意顺着衣料钻入皮肉。苏晚砚身子本就偏弱,单薄衣衫抵挡不住深秋冷气,握笔的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却舍不得放下画笔——这般绝佳暮色转瞬即逝,她只想抓紧时间多绘几分景致。

沈岁辞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怜惜。

无关风月爱慕,只是见孤身一人的凡女独守空山,畏寒受冻,心底生出几分仁善护持之意。天道戒律只禁情爱执念,从未约束神明体恤众生。他指尖微抬,一缕温和灵气悄然散开,漫过整片山巅,凛冽寒风瞬间化作温润软风,冰冷寒露尽数消散,周身只剩下落日余晖的暖意。

苏晚砚骤然察觉寒意褪去,周身暖意融融,诧异抬头望了望四周,只当是云层移位遮挡了冷风,未曾深思其中缘由,舒展眉头,重新安心落笔作画。

时光缓缓流淌,天边霞光由浓转淡,橘红褪去,晕开一片灰蓝暮色,远山轮廓渐渐朦胧,入夜的雾气从山谷底部缓缓升腾。苏晚砚收笔搁在砚台边缘,低头端详方才完成的画作,眉眼弯起浅浅笑意。画中落霞群山栩栩如生,秋风红叶意境悠远,是她近期最满意的一幅作品。

收拾好笔墨宣纸,她背起画箸准备下山,转身的刹那,才猛地看见不远处石台上静坐的白衣男子。

苏晚砚心中一惊,方才埋头作画许久,竟丝毫没有察觉此处还有旁人。那人白衣胜雪,身姿挺拔,静坐于暮色之中,气质清逸出尘,不像寻常山野樵夫,反倒似避世隐居的文雅雅士。

山间偶遇亦是缘分,她待人素来温和有礼,微微躬身颔首,轻声开口,嗓音轻柔碎在晚风里:“公子在此静坐许久,倒是晚砚失礼,方才未曾留意。”

沈岁辞抬眸看向她,清浅目光平和无波,没有疏离,亦无高傲,低沉温润的声线缓缓响起,似山涧流淌千年的清泉:“无妨,你一心描摹山水,未曾分心实属寻常。”

苏晚砚见他言语温和,心中戒备尽数散去,抬头望向渐浓的山雾,面露几分为难:“天色已晚,山间雾气太重,我独自下山,心中难免忐忑。”

山路崎岖,入夜后雾气遮蔽路径,极易失足滑落山崖,山中还藏有小型野兽,孤身夜行确实凶险。

沈岁辞淡淡开口:“此地山巅我常居,往后你若想来写生,大可放心前来。我在此处,可保你不受风寒、不遇凶险。”

他未曾展露半分神明神通,只以寻常隐士的口吻许诺庇护,话语真诚安稳,让人不由自主心生信赖。

苏晚砚心头一暖,独自游历山水多年,从未有人这般温柔体恤她孤身行路的难处,她浅浅一笑,眼底盛满纯粹谢意:“多谢公子体恤,若是如此,往后我定会常来山巅作画。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下次相遇也好向您道谢。”

“沈岁辞。”他轻声报出姓名,二字落在晚风里,清浅悠长。

苏晚砚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又自我介绍道:“我名苏晚砚,以作画为生,四处寻访山川美景。”

沈岁辞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轻声叮嘱:“下山慢行,留意脚下石阶,明日若天晴,山间秋景会更胜今日。”

“我记下了,沈公子。”苏晚砚再度行礼,转身顺着石阶缓步下山,背着画箸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枫树林深处。

沈岁辞独自静坐高台,目送那道身影彻底没入林间,方才温和的眼底,重新覆上万古沉寂。只是心底那一缕微弱的怜惜,并未随着凡人离去消散,反倒悄悄扎根。

他见过无数凡人一生,短短数十寒暑,出生、成长、衰老、离世,转瞬便消散在岁月长河。苏晚砚无亲友相伴,孤身漂泊世间,年年独自看遍山河,太过孤苦。

天规不许动情相爱,可若以兄长之名照拂,存一份纯粹亲情,无半分男女私情,便不算触犯戒律。他有万古无尽光阴,若是能护她岁岁平安,往后数十载春秋,也算漫长孤寂岁月里一点微薄暖意。

沈岁辞抬眼望向天边初升的残月,心底已然定下主意。往后每逢苏晚砚上山,他便在此等候,为她挡风寒、避危厄,以兄长身份相伴,不谈情爱,只守一份安稳亲情。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日天光大亮,晴空万里无云,山间薄雾被朝阳尽数驱散,漫山红叶在日光下鲜亮夺目。沈岁辞如常静坐石台,心神却不自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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