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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可怜兮兮

王帐外的风雪比前几日更甚了些,粗重的寒风将厚实的帐帘吹得剧烈鼓动。

帐内的空气却沉闷得仿佛结了冰。

“殿下,凛冬已至,营帐的粮草拨付,向来是由前线的部将亲自押送。”苍老、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空旷的帐内回荡。

骨长老拄着一根由成年雪猿腿骨打磨而成的拐杖,站在距离王座仅有七步之遥的地方。他脸上的褶皱犹如干枯的树皮,灰白色的浓密长毛从皮裘的领口溢出。他没有低头,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高座上的厉渊。

“但近日听说,兵库司那边扣下了文书,说是要等殿下的新王令。南线苦寒,将士们若是饿着肚子,恐怕会生出祸端。族侄骨都在南线驻守多年,威望极高,依我看,这粮食调配之权,还是交由他处置最为妥。”

拐杖的底部在黑曜石地面上重重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

这不仅是在讨要粮食,更是公然在向新王索要驻兵的绝对掌控权。

帐内的十几名各营将领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厉渊靠在铺满整张剑齿虎皮的王座上,一身纯黑色的武服,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修长的食指正不紧不慢地敲击着虎皮的边缘。

“笃笃笃。”

细微的敲击声,在骨长老那声沉闷的拐杖声后,显得极其微弱,却极其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座侧后方,三步远的阴影里。

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正烧得通红,上面的铜壶发出水沸的“咕嘟”声。灰扑扑的身影蹲在炉子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套白玉茶具。

牧茸那双端着托盘的手,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高频率疯狂发抖。白玉茶盏在托盘上磕碰,发出细碎的“叮叮当当”声,在这死寂的王帐内显得异常刺耳。

厉渊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骨长老,暗金色的眼眸微微侧过,落在了炉火旁那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灰色身影上。

“茶。”

简短的一个字。

托盘上的茶盏瞬间抖出了一个更大的弧度,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灰色的袍角上。牧茸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膝盖磕在了炉边的砖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端着托盘,迈着极其僵硬、甚至同手同脚的步伐,一点点挪到了王座前。

骨长老的眼角狠狠地抽动了两下。他盯着那个连气味都透着弱小与古怪的杂役,拐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殿下,我们在商议部落重要事宜!”骨长老提高了音量。

厉渊依然没有理会。他看着面前托盘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

端着托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道灰扑扑的身影咽了一口极其响亮的唾沫,随后伸出那只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带着细小疤痕的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滚烫的白玉茶盏边缘,端起来,送到了自己嘴边。

“嘶——”

滚烫的茶水入喉,烫得那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那人强忍着被烫出的生理性眼泪,将茶盏重新放回托盘里,然后将托盘向前递了递。

这是一套极度标准的、被迫执行了十几天的“试毒”流程。

厉渊终于伸出手。

他没有拿托盘,而是直接握住了那只端着托盘、正在发抖的手腕。

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只手腕连同托盘一起往下拉了拉,直到茶盏的边缘刚好停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厉渊微微倾身,就着刚才那人喝过的地方,极其平稳地饮下了一口茶。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骨长老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涨红。

“边境苦寒。”厉渊放下茶盏,松开了那只手腕。他终于抬起眼,看向下方的骨长老,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骨老说得对,将士们不能饿着肚子。”

骨长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

“既然骨都将士在南线驻守多年,劳苦功高……”厉渊的声音平缓、低沉,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那便将他调回王城,进兵部养老吧。”

“什么?!”骨长老猛地抬起头,连带着灰白的胡须都在剧烈颤抖。

“前锋营的霜刃。”厉渊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视线直接越过骨长老,落在了帐门处一名身形如铁塔般、佩戴双刀的年轻将领身上,“部落防务,即日起由你接管。粮草的押送,由你亲自负责。若是少了一粒米……”

“末将提头来见!”霜刃将军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铿锵的巨响。

“殿下!”骨长老猛地向前迈出一步,拐杖几乎要将地砖戳碎,“狼族部将扎根几十年,霜刃一个前锋营的莽夫,如何能服众?!殿下此举,恐寒了老将们的心!”

空气在这一瞬间骤然降温。

厉渊没有说话。他再次端起了托盘上的白玉茶盏。

这一次,他没有喝。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原本极淡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暴戾与深不见底的杀意。

“啪!”

名贵的白玉茶盏在他的指尖被硬生生捏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尖锐的玉石碎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跌落,砸在下方的木托盘上。

端着托盘的那个灰色身影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叫,连退了三步,托盘掉在地上,摔出巨大的声响。

厉渊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水渍。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两根曾经被牙齿咬过、至今仍留着极浅红痕的手指,声音轻得仿佛只是一句叹息:

“我的决定,什么时候需要向你们解释了?”

白玉茶盏碎裂的清脆声响,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骨长老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尖锐的玉石碎屑,在黑曜石铺就的地面上溅射开来。几块锋利的碎片在反弹的巨力下,毫无阻碍地划破了那道灰扑扑身影的手背与脚踝。

暗红色的血珠瞬间从细小的豁口中渗了出来,混杂着泛黄的茶汤,在地面上蜿蜒出几道极其刺眼的痕迹。

那道灰色的身影发出一声极短促、极其压抑的痛呼,整个人犹如被抽干了骨头一般,猛地跌坐在冰冷的黑曜石地砖上。托盘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王帐内回荡出令人胆寒的余音。

"殿下!"骨长老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与震惊,已经彻底变了调,沙哑得犹如夜枭的嘶鸣,"您刚上任,竟敢……竟敢……"

骨长老那根由雪猿腿骨打磨而成的拐杖,在地面上剧烈地颤抖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灰白色的胡须上甚至沾染了几星喷溅而出的唾沫。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原本的倚老卖老与倨傲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惶恐与恼怒。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刚刚继位不久、看似根基未稳的新王,竟然连表面上的斡旋与妥协都不屑于去做,直接以最暴烈的方式,硬生生地撕裂了旧贵族们的权力网。

厉渊依旧端坐在铺满剑齿动物皮毛的王座上。

他甚至没有再看骨长老一眼。那只刚刚捏碎了白玉茶盏的大手,极其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指腹上还残留着一滴未干的茶水,正顺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薄茧,极其缓慢地向下滑落。

"我说过。"厉渊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得就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夜雪,"我的决定,不需要向你们解释。"

他微微抬起下颌,暗金色的眼眸犹如冰封千年的深渊,极其冷酷地扫过帐内所有的将领。

那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被瞬间抽干。那些原本站在骨长老身后、试图共同施压的旧部将领们,在那如刀锋般锐利的视线逼视下,纷纷不受控制地低下了头,冷汗顺着他们粗犷的额角滑落,砸在厚重的铠甲上。

"霜刃。"厉渊薄唇微启。

"末将在!"

身形如铁塔般的霜刃将军猛地挺直了脊背,右拳重重地击打在左胸的护心镜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他那双犹如我狼般锐利的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忠诚与战意。

"即刻拿着我的王令,去兵库司调拨余粮。天黑之前,若是第一批辎重还未出城……"厉渊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了一下,"我就拿兵库司总管的脑袋,去祭旗。"

"遵命!"霜刃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在路过那道跌坐在地上的灰色身影时,霜刃的脚步极其细微地停顿了半秒。他那双粗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似乎是怜悯,又似乎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掀开厚重的帐帘,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随着霜刃的离去,帐内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骨长老那张老脸已经变成了死灰般的颜色。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剧烈的喘息声。他死死地盯着王座上的厉渊,又狠狠地剜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微微发抖的“试毒员”,最终,将那根象征着权力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告退!"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骨长老猛地转过身,在一群心惊胆战的旧部簇拥下,步伐踉跄、却又强撑着仅剩的体面,掀帘而去。

厚重的牛皮帐帘在寒风的裹挟下重重地落下,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彻底隔绝。

偌大的王帐内,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劣质茶叶的苦涩、炭火燃烧的焦枯、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那道灰扑扑的身影依然跌坐在碎瓷片与茶水之间。

那双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正以一种极其慌乱、甚至称得上是癫狂的频率,在地上徒劳地摸索着。试图将那些锋利的白玉碎屑聚拢在一起,试图擦干那些混杂着血水的污渍。

可是手抖得太厉害了。

"嘶……"

锋利的瓷片再次划破了指腹。更多的血珠涌了出来,滴落在黑曜石地砖上,发出极其微小的“滴答”声。那人触电般地缩回手,将那只流血的手掌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类似于幼兽受伤时的悲鸣。

整个过程中,高高在上的狼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厉渊就那么靠在王座上,以一种极度冷漠、又极度专注的姿态,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场滑稽而又惨烈的“清扫”。

他的视线犹如实质般的锁链,极其缓慢地从那人剧烈颤抖的脊背,一寸寸地下移,滑过那双因为恐惧而紧紧蜷缩的腿,最终定格在那只死死按在胸口、不断渗出鲜血的手上。

炭火盆里的火苗偶尔爆裂,发出“噼啪”的声响,将他暗金色的眼眸映照得明明灭灭。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厉渊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纯黑色的王袍大氅随着他的动作如流云般垂落。那双包裹着黑色军靴的长腿,迈下了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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