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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汪?

距离牧茸来这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北境的凛冬,天黑得格外早。而每当满月升起之时,这片被冰雪覆盖的苍原便会陷入一种诡异而狂热的躁动之中。

今夜,正是狼族最为看重的“啸月之夜”。

整个大营的气氛从下午开始就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兽类荷尔蒙混杂着松脂与血腥气的味道。牧茸在灶房里一边疯狂地剁着手里的雪牛肉,一边惊恐地看着窗外。那些平日里纪律严明的狼兵们,此刻一个个双眼发绿,身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膨胀、收缩,有些甚至已经按捺不住本能,半化出了狼的形态,锋利的獠牙在火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寒光。

“他们这是怎么了?集体狂犬病发作了?”牧茸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着,顺手把切好的牛肉块扔进沸腾的香料锅里。

“什么狂犬病?你这南方来的矮子,嘴里怎么总是冒出些听不懂的词。”

一个毛茸茸的灰色大脑袋突然从油布帘子外面探了进来,正是这几天已经和牧茸混成铁哥们的巡逻兵灰朵。灰朵两只灰色的狼耳激动地竖立着,尾巴在身后扫得像个螺旋桨。

“今晚可是啸月之夜!”灰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虔诚,“这是我们狼族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当满月升到最高点,纯血的王族将在啸月崖上发出第一声长啸,然后全族响应。那声音,能震碎冰川,能让周围百里的猛兽匍匐颤抖!那是我们向先祖致敬,也是展示力量的绝对时刻!”

牧茸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长柄木勺差点掉进锅里:“啸……啸月?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嗷呜嗷呜地叫?”

“什么叫‘嗷呜嗷呜地叫’!那叫灵魂的共鸣!”灰朵不满地白了他一眼,随即凑到锅边,深吸了一口气,口水险些滴进锅里,“好香啊……牧茸,你今晚给殿下准备了什么神仙好东西?”

“红酒……呃不是,红果汁炖牛腩,外加炭烤迷迭香羊排。”牧茸赶紧用盖子把锅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这只馋狼在这个节骨眼上偷吃,“这可是给太子殿下的特供!你们的例份我已经让老周端出去了,是用牛大骨熬的土豆汤,管饱!”

“够意思!”灰朵拍了拍牧茸的肩膀,差点把牧茸拍进灶坑里,“不过兄弟,我得提醒你。今晚送夜宵可不是个好差事。殿下今晚会在啸月崖的露天祭台上吸取月华。那时候可是王族血脉最沸腾、最暴躁的时候。你送完东西,一定要和大家一起仰起脖子,拿出你十二分的力气去长啸。你要是不啸,或者啸得不够洪亮,那就是对王权的不敬,按照军规,可以直接把你当储备粮给撕了!”

牧茸的脸色瞬间“唰”地一下白了,比锅里的浓汤还要白。

“必……必须得啸?”牧茸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废话!全族都得啸!这是生物本能,你想憋都憋不住的!”灰朵理所当然地说道,随后看了一眼沙漏,“不说了,月亮快升顶了,我得去列队了。你自求多福,啸得大声点,别给你们南方分支丢脸!”

看着灰朵一阵风似的跑了,牧茸呆立在原地,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生物本能?

去他大爷的生物本能!

老子是一条狗啊!一条土生土长、血统纯正、最多在村口和隔壁大黄抢过骨头的中华田园犬啊!

狗的生物本能是汪汪叫,是摇尾巴,是翻肚皮,谁他妈会像狼一样拉长了调子“嗷呜——”啊?!

牧茸绝望地捂住脸。他虽然在流浪时跟着路边的哈士奇学过两嗓子,但那发音器官的构造注定了他发出的声音只会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冷静,牧茸,你可是身经百战的狗中豪杰。”牧茸深吸了两口气,拍了拍自己冰凉的脸颊,“不就是假唱吗?对口型谁不会啊!到时候我只要张大嘴巴,装出很用力的样子,在几千只狼的合唱里,谁能注意到我没出声?”

打定主意后,牧茸迅速将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腩和滋滋冒油的羊排装进那巨大的三层食盒里。他裹紧了那条破烂的防风围脖,将两只原本就耷拉着的耳朵用泥巴重新糊好、冻硬,伪装成□□的狼耳,然后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走出了灶房。

营地外,寒风如刀。

一轮巨大、皎洁、甚至带着一丝诡异蓝光的满月,正悬挂在夜空的最高处。月光洒在雪原上,折射出刺目的银芒。

前往啸月崖的路极其难走。那是一条直接从山体上开凿出来的石阶,陡峭且结满了冰霜。牧茸提着那个沉重的食盒,两条小短腿在风雪中倒腾得像踩在缝纫机上。

“这万恶的封建阶级……吃个夜宵还要跑到这么高的地方吹冷风,也不怕吃一肚子凉气窜稀……”牧茸一边像只蜗牛一样往上爬,一边在心里用他能想到的所有词汇疯狂输出。

然而,当他终于爬完最后三级台阶,踏上啸月崖那宽阔的黑曜石平台时,他肚子里的所有怨言瞬间被冻结了。

太震撼了,也太可怕了。

巨大的悬崖延伸向无垠的夜空,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那轮巨大的满月。而在这犹如神迹般的月光下,厉渊背对着他,矗立在悬崖的最边缘。

他今晚没有穿那件厚重的黑色大氅。上半身赤裸着,仅仅在腰间围着一条玄色的暗纹战裙。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那堪称完美的躯体上。那是一种充满了原始暴力美学的肌肉线条,宽阔的背肌、紧实的腰腹,每一寸肌肤下都仿佛蕴含着足以撕裂山河的恐怖力量。

更让牧茸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厉渊的身体周围,隐隐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那是纯血狼王正在吸收月华、魔力达到鼎盛的标志。

平台四周,几百名最精锐的王帐近卫军单膝跪地,宛如一尊尊黑色的雕像,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只等待着王的第一声召唤。

牧茸咽了一口唾沫,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正在疯狂地打鼓。他提着食盒,像个被扔进狼群的小鸡仔,硬着头皮、踮着脚尖往前挪。

“殿……殿下,您的夜宵热好了……”牧茸走到距离厉渊还有三米远的一张石桌旁,一边把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牛腩端出来,一边用细若蚊蝇的声音汇报。

厉渊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牧茸觉得自己的心脏骤停了半秒。

在满月的照耀下,厉渊那双原本暗金色的瞳孔,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妖异的血色边缘。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冷漠与深沉,而是充满了纯粹的野性与极度的侵略性,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咬断牧茸的喉咙。

“放那。”厉渊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骨头发酥的磁性震颤。

牧茸如蒙大赦,火速摆好盘子,转过身就想脚底抹油溜走。

就在这时,悬崖下方的军营里,不知是谁再也压抑不住本能,发出了一记短促而高亢的嘶吼。

这声嘶吼就像是一颗落入火药桶的火星。

厉渊的血瞳猛地收缩,他猛然转过身,面向那轮巨大的满月。他那宽阔的胸腔高高隆起,紧接着,一声极其悠长、苍凉、充满了无尽威压与绝对统治力的狼啸,从他的喉咙里爆发而出!

“嗷呜——”

这声音犹如实质的声波武器,瞬间穿透了寒风,在群山之间激荡、回响。

几乎在同一秒,平台上的几百名近卫军同时仰起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合唱。紧接着,悬崖下方的数千名狼兵也加入了进来。整个北境苍原,仿佛在这一刻被这片狂野的狼啸声彻底引爆了。

声浪如海啸般袭来,震得牧茸脚下的黑曜石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作为一个犬科动物,牧茸体内的DNA也被这种宏大的声场不可避免地唤醒了。他的血液开始加速流动,他的胸腔里憋着一股气,一种想要跟着一起大叫的冲动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假唱!对,假唱!只张嘴,不出声!”牧茸在心里疯狂警告自己。

他学着周围近卫军的样子,紧紧闭上眼睛,双腿扎成马步,双手握拳放在腰间,然后猛地仰起脖子,把嘴巴张到了最大,努力摆出一个“凄美、沧桑、怀念祖先”的深情表情。

他在心里给自己倒数:“三,二,一,嗷——”

就在他准备把这口气通过假动作憋回肚子里的时候,异变陡生。

一只极其冰冷、粗糙的大手,毫无预兆地捏住了他命运的后颈皮。

牧茸浑身一个激灵,双眼猛地睁开,正对上厉渊那双近在咫尺、带着血色边缘的金瞳。

不知道什么时候,厉渊已经结束了他的领啸,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牧茸的身边。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仰着脖子、嘴巴张得像个河马、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的奇怪生物。

“南方分支。”厉渊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群狼合唱中,依然清晰地传入牧茸的耳朵,带着一丝危险的戏谑,“你们的啸月,是哑巴仪式吗?还是说,你在蔑视我的统治?”

牧茸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蔑视王权!这可是要被当场撕碎挂在旗杆上风干的死罪啊!

“没……没有!绝对不敢!”牧茸慌乱地摆着双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那就出声。”厉渊捏着他后颈皮的手微微收紧,指尖的温度冷得像冰块,但带来的压迫感却如火山爆发,“让我听听,大声点,啸。”

牧茸被逼到了悬崖的绝对死角。

周围全是闭着眼睛疯狂嚎叫的近卫军,面前是眼神危险、随时准备处决他的狼王。

“拼了!”牧茸在心里悲愤地咆哮了一句。

他想起了那只叫得最像狼的哈士奇的嘴型,他回忆着刚才厉渊那充满威严的发音方式。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大,他的小胸脯高高地挺了起来,甚至连那条被泥巴糊住的假狼耳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他酝酿情绪,他调动丹田之气,他将所有的求生欲集中在声带上!

他张开嘴,对准了那轮巨大的满月。

然后,在厉渊注视的目光中,在周围群狼绵长沧桑的背景音中,牧茸的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极其清脆、极其具有穿透力、带着百分之百的纯正田园犬血统的——

“汪!!!!”

这一声“汪”,中气十足,极其响亮。

它没有任何沧桑的余韵,没有任何先祖的悲凉,它就像是一声极其突兀的锣鼓,一刀砍断了所有哀怨的琴弦。它纯粹、甚至带着一丝“主人快给我骨头”的欢快感。

极其可怕的是,这悬崖的拢音效果极好,这声清脆的狗叫声,撞击在远处的雪山上,形成了清晰无比的回音,一遍又一遍地在群山间回荡。

如同坟墓一般的死寂,以牧茸为圆心,向四周疯狂蔓延。

平台上的几百名近卫军,仿佛被人集体按下了静音键和暂停键。有几个啸得正起劲的狼兵,直接被这声狗叫呛到了口水,发出剧烈的咳嗽声;还有几个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四周,以为是有什么未知的可怕魔兽入侵了祭典。

悬崖下方的狼啸声也像被切断的潮水,戛然而止。整个北境苍原,刚才还是一副“野性呼唤”的史诗级画面,现在只剩下冷风吹过树梢的尴尬声音。

牧茸保持着仰头大张嘴的姿势,整个人仿佛被石化了。

他那张被冻得发红的包子脸上,表情已经彻底裂开了。如果此刻地上有一道裂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然后用土把自己活埋。

厉渊捏着牧茸后颈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双刚才还布满血色、充满了原始野性的金瞳,此刻微微放大。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牧茸。

“你刚才,发出了什么声音?”厉渊的声音极低,甚至带着一种因为过度不解而产生的沙哑。

牧茸的脑子以超越光速的频率疯狂运转,他的大脑CPU都快烧冒烟了。

“咳……咳咳!”牧茸猛地低下头,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发出一阵极其虚假的咳嗽声,“回……回禀殿下!这是咳嗽!这是我们南方狼族特有的‘变异型百日咳’!一遇到北方的冷空气,肺部的气流就会产生急剧的压缩,从而发出这种类似于短促爆破音的……病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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