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前,蓟县城外。
虽说使者勉强同意了公孙瓒斩杀刘虞的“请求”,但她对这个胁迫天使、冤杀宗室的逆人也厌恶到了极点,因而坚决地拒绝了公孙瓒请她并驱行于囚队之首的请求。
公孙瓒有些恼怒,便将她扔在了队中一个远离囚车的地方。
使者端端正正地骑在马上,思绪却晃荡进了两侧树林的阴翳里。
卢彦清说的伏兵会藏在这里吗?她正在思索,忽见一骑飞快地从队旁驰过。
应当是探骑了。
使者迅速扭头看了一眼跟在她斜后方同样坐得端正卢琰。
其实今日公孙瓒本是给他准备了礼服的,但他却以自己尚是白身且需守孝为由拒绝了,并坚持只着丧服。
他与使者的目光相触,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我要如圊。”她对旁边的甲士命令道。
甲士们互相看了一眼,并不太想搭理这个麻烦的使者。
卢琰迅速反应过来:“天使有命,自然不敢怠慢,只是此地无溷,只怕……”
使者不耐烦地用马鞭一指树林:“那就去那里面。”
卢琰叹息着对甲士们道:“君令无二,为臣者自当遵从。既如此,便请勇士们稍待,琰陪天使前去。”
甲士们接受的命令就是监视这二人,自然不可能让他们独自离开。但是公孙将军毕竟对这个穿丧服的士人有些看重,他们也不想太拂他的面子。于是便有五个甲士与他们一同下了马进入林中。
可惜的是,这一侧林中无人。
刘姝还想再往里走一些,却被甲士阻止了。
她有些不甘地跺了跺脚,忽听身后重物落地的闷响,她猛地回头,却见两个甲士忽然倒了下来。
剩下的三人混乱了一瞬,其中一人迅速找到了袭击者的位置并抬起了角弓。
一个青年从树上跳下来就地一滚,那支利矢射在树干上。
然而如此一来,他就完全暴露在了剩下两个甲士环首刀的劈砍范围之内。
青年又是一滚,从一具尸体的喉咙上拔下袖剑,也同时躲过了其中一把刀的刀锋。
然而此时,另一片寒光已经笼罩了他的头颅正中。
青年一咬牙,打算拿袖剑相抵。
就在这时,举刀的甲士忽然向后倒去。
青年坐起身回头一看,却见卢琰在一把角弓后冲他点了点头——它本是掉在倒下的甲士手边的。
两人松了口气。
那青年站起身目光一转,瞳仁却骤然一缩——最后一个隐蔽在粗木后的甲士已经拉动了弓弦,箭尖所指正是卢琰的后颈!
“郎君快躲开!”他猛扑过去,想要将卢琰推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弓弦被拉到了最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那甲士眼看就要放弦。
千钧一发之际,颈后倏然剧痛,他不由手一抖,放出去的箭也偏移了一些,擦着卢琰的衣袂落在空地上。
他震惊地回头,就见那个矮小的使者对着折断的节杖叹了口气。
下一刻,右眼被尖锐的剧痛倏然遮盖。在他惨叫着捂住眼睛跪倒在地的那一刻,刘姝捡起剩下的半截断杖从他脖子后面狠狠刺入!
温热的鲜血喷溅到她的脸上和手上。
这是刘姝第一次杀人。她的手很抖,胃也有些痉挛,但巨大的成就感随即将这些感受覆盖了。
她弄断了代表天子的节杖。那些忠臣义士拼上性命也要守护的东西,就被她这样轻易地折断了。
天子的节杖无法号令他的臣民,却在她的手中没入了敌人的咽喉。
树林中再一次想起脚步与马蹄的混响。
“快走!”之前那个青年扯了扯刘姝的手臂,将她从沉思间拉了出来。
卢琰则看着刺入敌人后颈的断杖——鲜红的朱旌甚至还在缀在杖尾,随着林间的微风飘动。
像流动的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截已经没什么用的竹杖拔了出来。
而与此同时,裴渡的箭也射中了公孙瓒的白马。
“就是这么回事,因为你们的伏兵,那些来抓我们的人又折返回去了。我们躲在林子里看你厮杀,直到被你们的人发现。”刘姝现在提起还是隐隐有些兴奋,“说起来我还算救了他呢,真是一点都不领情。”
裴渡笑出了声。
刘姝眨了眨眼睛。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人的笑声。虽然她很喜欢勾唇,但那大多是无声的,或者只有一两个短暂的气音。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清清泠泠,不息不绝,如山间的冷泉自耳边流过。
可惜这好听的笑声很快被就压抑的低咳打断了。
刘姝揉了揉烫烫的面颊,猛地想起了今日的来意。“所以裴君可愿尚公主?”
“不愿。”裴渡止了咳嗽笑望着她。
刘姝怔住了。
我堂堂公主,好歹……好歹你也委婉一些吧!
刘姝的脸又红了,这次是气红的。
裴渡悠悠开口,“其实渡不明白,公主都有用节杖杀敌的气魄了,为何还要执着于给自己找一个驸马呢?”
刘姝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气在这一刻凝住了。
“……何意?”她不由问道。
裴渡:“公主从桎碍重重的长安东出,一路历经艰险,终于跨越千里到达了幽州。面对公孙瓒那样的凶徒,公主无丝毫胆怯,反助刘使君得脱危局。此等胆识与气魄,恕在下直言,只怕连天子都要自愧不如。”
公主的修养告诉刘姝她此刻应该严厉地训斥这个发出暴言的狂徒,但一股深切的渴望控制了她的唇舌,以至于她没能开口。
她在渴望裴渡接下来的话。
裴渡:“李傕的权势何来?”
刘姝答得很快,显然已经思考过许多次了:“在兵,在他手中的凉州兵。”
裴渡:“公主与汉室的劣势何在?”
刘姝的眼神暗了暗,“在兵……与才。汉室无可用之兵,亦无得用的将才,只能为奸人所控。可为奸人所控后,天下忠心的贤才便更难在朝堂立足……”
裴渡不做评价,只是顺着她的话问道:“那谁有兵?”
刘姝一开始没有明白裴渡的意图,一时哽在那里。
裴渡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她想通。
过了一会儿,刘姝眼睛陡亮:“郭汜!郭汜手中也有兵!”
裴渡默了片刻。
其实她本来是想建议刘姝在李傕那里周旋一下,想办法让对方为自己所用的,不过很显然这位万年公主已经想出了自己的办法。
因而她也不再多说,只是笑道:“天下大事,长短盈虚皆无定数,是故以彼之长,未尝不可补我之短。”
话未说完,忽闻“扑通”一声。
裴渡睁开眼,就见那位年少的公主在她面前深深地拜了下去。
万年出了帐,再一次轻手轻脚地把帐帘放下。
她转过身,步履轻快,以至于差点撞上一对放着幽光的白眼仁。
黑沉的夜幕里,那两点森白闪动了一下。
万年吓得差点去拔宗叔给她的短刃。
好在那对眼仁的主人说话了:“琰见过使者。”
场面诡异地安静。
“想不到竟能在这里遇到卢君。”刘姝一边把短匕往袖子里塞一边打着哈哈,“真巧啊。”
“应当也说不上巧,”黑暗里那块人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毕竟这帐中的乃是舍弟。”
“况且在下已于此处等候使者多时了。”
刘姝闭上了嘴。
宗叔怎么就没能把这人留得久一点呢!
张冲举着火把匆匆走过来,站在了卢琰的身后。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位置。刘姝面对着火光,是以卢琰能够看清她的表情,但是他自己的脸却仍旧隐于阴翳。
在万年的印象里,卢彦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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