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景摊开双手,宽大的袖子垂了下来。
“接下来,我将沟通神明,借神全知全能,解答你心中困惑。”她将手指向苏银,“来吧,告诉我,你想在这未来的星月里找寻什么?”
苏银看向身侧的赵一诚。
赵一诚向他点了点头。
他有些紧张地说:“我想知道……我有没有找到十年前爸妈死亡的真相?哪怕我只是找到些蛛丝马迹也好……我有吗?我能知道我是怎么找到线索的吗?”
“明白了。”
椿景将手落在桌面上,从左至右画出一道弧线。随着她的手滑过,红色的桌布上浮现出一连串黑色的符文。她抬起手,牵引着符文汇集到她的两手之间,合拢双手抵在眉心,唇齿开合。念完咒语,右手拍在桌上,桌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异常诡异的眼睛图案,眼中有三瞳,眼上是云纹,眼下是火纹,整只眼睛横向双剑交叉,纵向被倒十字贯穿。
苏银对这眼睛的画法感到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在哪见过。
椿景翻转左手,亮出一把匕首,直接割开了右手手腕,鲜血如红绸般瞬间涌出,滴落在黑色的眼睛上。她闭上了双眼,任殷红像藤蔓生长一样在深黑的纹路上蔓延,血液一滴接着一滴……直至那图案被完全染成血红,突然爆发出一瞬刺目的红光,地面的暗红法阵上浮起来,与桌面齐平。
她再睁开眼时,双目变得一片漆黑,连眼白也不见一点。手上的血还在流出,她却仿佛毫无痛觉。
“你终有一日会知道的。”椿景毫无感情地说,“但它遥远,飘渺,不稳定。你必将付出相应的代价,必将克服这时空的一切未知,直至最后与它相遇。”
苏银长舒一口气,又问道:“我……下一次接近它,是什么样的情况?什么时候?”
“少女的鲜血染红白瓷砖瓦,嗜血者的翅膀在背上抽动,死亡的晶石贯穿心脏,亡者不会忘记许诺人的姓名……时间就在明年的冬季。”
“什么意思?我没有明白。”
“少女的鲜血染红白瓷砖瓦,嗜血者的翅膀在背上抽动,死亡的晶石贯穿心脏,亡者不会忘记许诺人的姓名。”椿景只是又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是漫长的静默。
黑色眼睛上的红色渐渐褪去,法阵的光也黯淡下去。椿景仿佛被抽走灵魂般低下了头,身体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没过太久,大概三十秒,她像是梦中初醒一般睁开了眼睛,眼瞳又恢复了那诺克图人特有的鲜红。
苏银仍沉浸在椿景给出的预言里,里面给出的每一个意象都是那么的陌生和意味不明,以至于完全捉摸不透。不过至少,他一直紧张得怦怦直跳的心脏安定了一些,毕竟无论过程如何,未来他一定找到真相了……他一定是做到了的,不是吗?他会成功给亲人一个交代的。
赵一诚打破了沉默,道:“不愧是恶魔占卜师。透支生命献给真正的恶魔,你可真做得出来。”
椿景笑了笑:“凡人想窥探未来总得付出一些代价,不是吗?”
她站了起来,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卷绷带,娴熟地缠在了自己手上,那上面的液体已经有些凝固:“反正事情结束后我会再用巫术治疗下的,也就少一点血而已,算不上透支生命。魔鬼才没世人想得那么残忍。”
法阵已经完全消失,占卜室也恢复了它原本在烛光照耀下暖黄的色调,仿佛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她坐了回来,对着苏银轻笑一下:“有没有觉得心里受到些安慰?虽然不确定过程,但至少结果已经肯定。”
见他点了点头,椿景继续道:“不过也比较可惜,我没办法给你更具体的线索,也没办法告诉你明确的过程。这种和未来命运关联太过紧密的事情,往往连神明都看不清楚。”
“没事,已经足够了……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呀?本来就是我主动想帮你。谁叫我是个看到别人愁眉苦脸就会心疼的大好人呢?”椿景用手托着脸,笑盈盈的。随即,她想起什么似的,挺了挺身子:“对了,你是想找的真相是有关自己的过去的吗?”
“算是吧。我想知道我家人出事的那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但坦白说,我有关那些时日的记忆全是乱的,只记得一些,很糟糕的事情……”
“我的神灵体能力是窥昔,可以窥探人的过去,即使对象失忆了,只要身体上相关的往昔之时还在,按理我也可以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试着帮你看看。”
“完全不介意,麻烦你了。”
“真的吗?万一你找回失去的那段记忆后,却发现你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呢?而且我有可能看到其他时间的秘密哦。”
苏银犹豫了下,那就意味着,他曾经……那决不可赦的罪孽……也会尽数被她知晓吗?可是名誉难道比真相更重要吗?他苦笑了下,说:“不介意的,没事,请吧。”
椿景笑了笑,起身走到了苏银身旁。她眼神询问了下赵一诚,他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自便。她托起了苏银的脸,问:“告诉我,是哪段时间的往事?”
“旧世界二三九一年,我……十一岁时。”
她点了点头:“提前说一声,由于你现在是醒着的状态,所以意识被入侵的时候可能会有些难受。没问题吧?”
“没有。”
椿景一翻手,指尖泛出光芒,点在了苏银的眉心。
无数的回忆影像仿佛融合的颜料,汇聚成记忆的汪洋,天地全由无尽的往日时空所包裹。椿景在这混沌的洪流中徘徊了一阵,才径直走向了那段属于二三九一年五月的往事。它很朦胧,很模糊,仿佛磨砂的玻璃,画面在玻璃后面扭曲着搅合着。
椿景将手伸向了它,指尖刚一触碰,却霎时狂风骤起。以那段记忆为起点掀起的飓风径直劈开了她身后的汪洋,在两侧形成巨浪,又轰然拍下。海鸣无声地吼叫,冲击着她侵入的意识。她不想放弃,仍企图洞察那朦胧的往事。她分明已经微微看到了一些影像,送自己离开的母亲,闹着不想走的妹妹……还有遍地盛放的曼陀罗花。
“啊!!!!!!”
一段尖利的嘶吼几乎要把整个记忆的空间撕裂。
椿景抬头望去,往事里凌空飞出一个半透明灵体,洁白如雪的长发混乱地飞扬,那双纯白的双目愤怒地瞪着她。它随着气流被切割一样散开了,掀起海浪彻底淹没了那古远的记忆……
椿景睁开眼睛,额上渗出了汗珠。她收回了手,胸膛剧烈起伏着。
苏银恍惚地看向她:“怎么样……”
“果然还是不行。”椿景靠到了桌上,说,“我看不到,你的情况似乎和那些因为客观因素而遗失记忆的人不一样。不是你遗忘了它,是你太过在意它,在意到刻意地将其掩藏了起来,封锁到了不可触碰的地方。或许最初只是不敢想起,不愿想起,到最后就变成不能了……”
“意思是,我其实原本有能力记得那段往事,但我潜意识抗拒它所以才记不清了吗?”
“啊,潜意识,是啊,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她说,“可惜还是没法帮到你更多了。你可能需要时间去重拾直面那段过往的勇气,而这只能依靠你自己。”
苏银苦涩地笑了笑:“不管怎样,谢谢你愿意帮我……”
“哈哈,举手之劳,而且还可以借此多了解你一点。”椿景眯起眼睛,笑道。
她又转向赵一诚,问:“要不也顺便来看看你的?”
“你就对别人的人生这么好奇吗?”赵一诚头后仰着搁在椅背上,反问道。
“你这话说的,我可不喜欢朋友一览无遗地展现在我面前,神秘感是最好的距离感,所以我才不看你那些小秘密呢。”椿景凑到了他边上,“我只是大发善心想帮助别人,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记不清了却又很想想起的事情吗?”
赵一诚看看她 ,又看看苏银,脸色沉了沉:“但说好了,绝对别看任何我其他的事情。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你对我这点信任都没有吗?”她叉着腰,“要是之后你觉得我看到你的什么秘密了,杀我灭口就好了嘛。”
“开什么玩笑呢。别把我说得那么糟糕。”
椿景正色道:“好了,倔狐狸,快说想让我帮你回忆一下哪段时间的事。”
“二三八七年的七月十五日……无论你看到什么样的环境,都不要太惊讶,可以吗?”
“好好,我不会被大少爷金碧辉煌的家给吓到的。”椿景又玩笑一句,手指抵在了他的眉心。
然而,没过多久,椿景突然咳出一口血来,直直地往前倒了下去。
“椿景小姐!”苏银惊呼了一声。
赵一诚立刻回过神来,接住了她。他抹去脸上沾到的血,轻拍了下怀里的椿景,焦急地道:“喂!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但椿景似乎已经昏迷了过去,眼下泛出暗色,嘴角还残留着血,虚弱地靠在他肩上。
“下去找那个侍者。”赵一诚把她抱了起来,示意苏银帮忙开下门。
侍者还等在二楼。看到椿景不太乐观的样子时,他大惊失色:“小姐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她平常在哪休息?”
“小姐寝室就在二楼,请跟我来。”
他匆匆领着他们,把椿景安置回了她的房间,让她躺在床上。侍者接了水,悉心帮她擦去了嘴边吐出的血,又简单用巫术感应了下她身体的状况。
“可能是受到什么精神冲击,导致血压骤升了。”侍者面露悲伤地说,“小姐也真是的。我早就跟她说占卜太多还不好好休息是会损伤自己的精神的,可她偏不听。”
苏银担忧地看向赵一诚,但他脸上似乎没什么自责的情绪。他双手抱肩着站在床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椿景。
她并没昏睡很久,趁着侍者倒水的间隙恰好醒了过来。
“你们两个家伙……”她扯了扯嘴角,虚弱地说,“这样显得我的神灵体很无能啊。”
赵一诚皱着眉问:“你看到什么了?”
“呵呵……什么也没看到。你的记忆空间比苏银的还奇怪。”椿景又把眼睛闭上了,语气里满是无奈,“火焰把什么都挡住了。”
“而且一直有种力量在对抗我的意识,未知而恐怖的,不可名状的……我不明白那该死的是什么,总之它强行把我的意识撕碎了。可能那是你的潜意识吧?呵呵……你们两个家伙。”她苦笑起来。
“抱歉,让你受伤了。”
“得了吧,是我自己非要好奇。早知道你这么怪物我就不看了,现在真是一片好心浪费掉了。”椿景坐了起来,向回来的侍者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对赵一诚说道,“不过也有一件事值得在意。你的记忆空间里有大量的裂缝。”
“为什么?”
“不知道,我先前没见到过这种情况。”椿景摇摇头,“我也只是和你说一声。你们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完全令人搞不懂。”
其实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
苏银和赵一诚都沉默地低下了头,气氛一时有些沉重。椿景见状,翻手唤出了两只巴掌大的黑色绵羊,让它们分别跳到了他们肩上,蹭了蹭他们的脸颊。
“这是做什么?”
“给我的病患一点心理安慰。我说真的,你们这副消沉的样子干什么?人生还很长,弄清楚一切模糊和未知的时间还有很多呢。急什么?”她动了动手指,让两只绵羊又跳到了他们头上,“真要是靠我就把你们搞不清的全搞清了,那这多无聊?人和人之间得保持点神秘感,有时候自己与自己之间也得保留一些神秘才是。”
赵一诚挑了下眉,用手指弹开了头顶的羊。它扑腾地掉了下去,化作光点散开了。
他眯起眼睛说:“心理系的就是不一样,这么通达。不过其实我还好,只是有些困惑而已,搞清楚和搞不清楚对我倒也没那么重要。”
苏银端详着被捧在手心的绵羊,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样?还是在觉得迷茫吗?”椿景担心地问他道。
“啊。不是……”苏银愣愣地回过神,“我在想失眠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看它跳栅栏。”
“……哈。是吧。”
坐在马车里,苏银手里揉捏着一只黑绵羊玩偶,散发着淡淡的熏香。他感叹起来:“占卜馆竟然还有这种制品。”
“毕竟她自己就喜欢收集毛绒玩偶。”赵一诚说,“而且黑羊是他们丹维里安家族的象征。”
“可为什么是绵羊?显得好……温和。”
“他们家族象征是山羊,只是她自己认为她在家族里温和得像绵羊。”
“啊,想起来了,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丹维里安的家徽。”苏银反应过来,笑着回道,“不过椿景小姐真的是个很好很有趣的人啊。有她做女朋友应该确实很幸福吧?”
赵一诚愣了愣,脸上闪过了一瞬别扭的表情,随口应道:“或许吧。”
“对不起……我不该胡乱评价你们的感情事。”注意到他的微表情,苏银赶忙道。
“唉,不是,”赵一诚却摇摇头,欲言又止,“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说吧。”
“说什么?”
“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所以就先不说了。”赵一诚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再醒来时已是烈日当空,前一天夜里下的雪融化得差不多了,残留满地水渍和冰碴。苏银没再多看窗外的图景,急匆匆地洗漱好,立刻下了楼,却正好撞见楼梯间的琉安和赵一诚。
琉安踩着高跟看着和赵一诚有差不多高,气势汹汹地说:“你别总把那套少爷生活带到工作上行吗?甚至还把苏银也带坏了。”
赵一诚略显委屈地回道:“但我是老板诶……”
“我自己本来也是做店长的。你以为做老板的成天游手好闲,底下员工还会愿意多干吗?工钱比人少,工作却比人多,这样的事谁会乐意?”
但往往就是这样嘛……社会什么时候平等过?明明资源分配不均才是常态。赵一诚心里暗语。
注意到苏银站在楼梯上,琉安收起了些愠色,最后道:“总之,别总一个早上见不到你们人。我们不可能上楼来喊你们。只有我和织略两个人真的有些忙不过来,你知道他身体不行。”
看赵一诚做出一脸歉疚的神色,琉安摆了摆手:“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我们以后还是不要晚上出门了吧……第二天真的起不来。”琉安离开后,苏银说。
“那就很没意思了。果然我一点不适合安安分分地上班。”赵一诚困扰地挠了挠头,“琉安生气起来也太可怕了,比老虎都胜上三分。”
“她只是看许织略很累的样子心疼吧。”
“是吗?我突然在想小桐雀和小悫酿什么时候毕业。”
“你像个压榨童工的资本家。”
“哪有,他们都到法定工作年龄了。”
苏银走进门店大厅,理靡却一下喊住了他:“苏银!你过来!”她依旧坐在她那个靠近壁炉的位置,温暖的火光烤得她半张脸都是橙红色,加深了皱纹投下的阴影。
听她语气里好像有些不悦,苏银一时困惑自己难道做错什么事情?他只得毕恭毕敬地走到她桌前,等候发落。
“蓝莓果酱吐司。”
“哦,啊……糟糕。”苏银顿然醒悟。
“它现在要从早饭变成午饭了你知道吗?”
“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理靡撇着嘴,钢笔在白纸上急躁地画了好几个圈:“我这个笨蛋徒儿怎么就知道道歉啊?道歉干什么,快帮我烤好拿过来吧!哦哦,既然变成午饭了……再帮我烤个黄油面包填个肚子吧。还有来杯热可可。”
原来是点单来的……苏银心里对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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