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晚九点,游泳馆里的人少了很多,只剩零星一些聚在浅水区嬉闹。
泳池旁总有警告了无数次,却依旧试图用并不优美的跳水吸引路人注意力的臭小子,和溅别人一脸水之后猥琐的笑声。
百无聊赖的救生员呵斥了两声,又看向深水区的一条泳道。
那条泳道里的应该是个学生,他几乎每天都会来。
差不多的年纪,但那学生却一直很安静。
“哗啦——”
像是打破了结界,他从水里探出头来,露出冷白的脖颈。
温今随手撑了一下池边坐起来,摘下泳帽,拿起一旁套着防水袋的手机。
“喂,爸。”
“干嘛呢儿子,”男人浑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我都给你打好几个电话了。”
温今看了眼游泳馆正中的大摆钟,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自习。”
对面的兴师问罪当即缓和下来:“自习好,挺好的。听你们班主任说,学校明天开运动会,我还以为你今天晚上休息呢。”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温今“嗯”了一声。
“你们李老师今天还和我说,你们高二开学的五校联考,你是文科第一名,超了联考的第二名三十多分,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儿子,就是争气。”
温今打断了他的煽情:“找我什么事?”
“哦,”男人跑脱缰的思绪终于被拉回来,“我是想问你,十一回来吗?”
“看情况。”
“你回来一趟吧。”
今天泳池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温今垂眼看着蓝色的泳池水,很轻地皱了下眉:“怎么了?”
对面听起来欲言又止,不过拖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儿子,我前两天认识了一个特别厉害的老中医,据说针灸手艺一绝,已经治好很多同性恋了,你要不也让他扎一下,咱治治?”
温今:“……”
他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没给对面再聒噪的机会,而后偏头看了一眼水池边的观察台。
从刚刚一直打量着他的救生员心里一惊,蓦地收回自己落在对方脊背上有些露骨的眼神,扯出个讨好的笑。
但那个男孩并没有笑着回应他。
可能因为他的眼睛太漂亮,天花板顶部的灯光落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明亮得有些渗人。
明明救生员是居高临下的那个,却硬生生被看得露了怯,扭开脸避过了他的眼神。
温今这才收回目光,随手甩了甩泳帽上的水。
游泳馆离学校很近,温今洗了个澡换回校服,从学校后门附近的一处僻静角落重新翻回学校,他的动作很轻,连墙角的猫都没有惊动。
他把装着泳衣的包丢进自行车的框里,往教学楼走。
夜晚的风吹得叶子簌簌得响,里面还间或夹杂着人声。
这片有个黑灯瞎火的树林子,市一中的晚上不上课,纯自习,所以常有偷偷摸摸谈恋爱的学生趁这个点来这里互诉衷肠。
刚走了几步,就听见一个男生颤颤巍巍地告白道:“我、我喜欢你”。
温今不感兴趣,抬脚就走。
被告白的那位也开口了:“先别说这些,你不觉得你真的挺变态的吗?”
也是男的。
他抬了一半的脚又收了回来。
温今琢磨着他今晚大概是和同性恋这个话题犯冲。
他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影往里瞥了一眼,中气不足的那位他没见过,倒是大言不惭骂变态的那位漏了半个侧脸,是个认识的人。
贺其屿,高二八班的。
据说常年稳居理科重点班第一名,家庭条件不错,同时……兼职校霸,传闻中有人看见过他身上一米长的刀疤。
温今不太相信一米八几的人身上能有一米的刀疤,传闻的真实性或许需要打个折,但考虑到告白那位的人身安全,他还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不过校霸今天运气不好,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几道刺眼的手电光就打了过来,抄家似的来势汹汹。
温今很快认出来,那是学校的巡查组。
新校长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是抓早恋,小树林也成了重点巡查对象。
有老师们在,那位倒霉同学的人身安全应该不用担心了。温今低下头,赶在被巡查组发现前,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夜色。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出乎意料的,他们政治老师竟然坐在讲台前答疑并兼职守自习。
温今顿住脚步,站在门口打了声报告。
男人鼻梁上夹着副厚玻璃镜片,表情很严肃,然而看到他的下一秒,脸上的皱纹就绽成了一朵怒放的牡丹花,“温今啊,又去找老师讨论问题了?回座位吧。”
温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嗯”了一声,坐回座位。
“真不错,”牡丹花又夹着嗓子接着夸赞,“你们大家都要向温今学习。”
得知内情的同桌一脸不忍直视,倒是温今本人挺气定神闲。
一中晚上一共是四节晚自习,从七点到十点。
温今走读,一般回家还会再学一段时间,所以习惯中途去游个泳,以对抗长时间伏案的疲倦,这种事一般都是他同桌辛捷帮他打掩护。
“大哥,你一点儿不心虚吗?”他同桌忍不住道。
温今翻出卷子和错题本,露出卷首那个接近满分的数字,偏头疑惑道:“心虚什么?”
“……”辛捷选择结束这个话题。
他给温今递过去一个信封,“刚你不在,庄莞托我给你的。”
“辛捷,你干什么呢?”政治老师的眼睛很尖。
温今指尖压着信封抬眸:“我给辛捷讲题。”
“哦,”精通变脸的小老头语气又瞬间慈爱起来,“不错不错,同学之间就要互相帮助,你们声音小一点,不要打扰到其他人。”
辛捷满头黑线,小声蛐蛐道:“当好学生真爽啊。”
“嗯,”温今把信收回桌子里,丢了张数学竞赛的卷子给他,“你也可以。”
辛捷跟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飞快地把那张卷子给他折好推回去,一本正经地改口道:“其实吧,我觉得这个好学生也不是非当不可。”
温今把卷子收回去,轻声骂了句:“出息。”
辛捷扭开脸,假装没听见。
时间在笔尖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流逝,教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直到时针指向十的那一刻,才重新恢复了生机。
揉颈椎的揉颈椎,收拾桌子的收桌子,一时翻书声牢骚声和桌角在地上尖锐的刮擦声混在一起,吵得耳朵难受。
温今正打算拿耳机,因为俩字跟他赌了一晚上气的辛捷忽然给他丢过来一块运动手表。
“你今天就别学那么晚了,”他说,“明天运动会的十公里,你看着点自己的心率,跑不下去别硬撑。”
十公里长跑是市一中运动会的特色项目,每个班都得出两名同学分别参加男子组和女子组的比赛。
温今在文科重点班,班里总共就五个男生。十公里太长了,大家都不愿意去跑,累是一方面,也怕跑不下来中途被担架拉走会出糗。
他们班主任李老师因为这事愁眉苦脸了好几天,直到最后温今站出来报了名,四位侥幸逃脱的男同学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决定要拜他为义父,不过让他给拒绝了。
温今把辛捷的运动手表丢回给他,“不用。”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辛捷拎着运动手表点他,“你可别明天被送医院去了。”
温今手里在算题,头都没抬:“嗯。”
夜晚的空气有些潮湿,月亮隐在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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