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晚霞若锦。
密林深处,一方小湖水平如镜,清澈见底。
群群翠竹伫立于野,傍前,有条小径,向山脊蜿蜒。一间竹屋隐蔽在山涧水雾里,四壁陈旧,顶棚错落有致由厚实的蓬草所铺就。
此处,四季如春,可比作世外桃源。
这等避世之地,却依稀传来甜腥气味。
屋内,倒下一名女子。
她朱唇半张,双眼黯淡,一张姣好的玉容惨白,那脖颈上,汩汩流着的血将素色衣衫濡湿成一片的黑红。
看样子,早已没了生息,死状也算不上美观。
虞兮伫立在旁,目光落在那副冰冷的躯壳,眼皮一跳一跳的,不知在想什么。
她酝酿般,深深地纳了口长气,哀号一声,响彻云霄。
当然,没人能够听见。
因为她死了。
路过的樵夫驻足远眺,只知鸟群莫名惊起四散分飞。没多会儿,他自担柴,走了。
是的,虞兮死了。
为救一个男人。
现在的她,仅仅是一道魂儿。
事情的原委,需从许久之前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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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中,兵戈扰攘,四方黎庶倒悬。
昨日风光无限,今日流离失所。
饥荒遍地、人人相食的事就不多说了。
那年,古运河。
小小女婴裹着破旧的襁褓,躺在盆子里,随水而流。或觉养女无用,又狠不下心将其溺死,或本就贫困,不如遗弃。或两者皆有。
独行的医者恰巧途经此境,闻有啼哭隐隐绰绰,循声一瞧,就看见了。本想拔脚离去,踌躇片刻,到底是放下行囊踏入河中,将盆子截住。
决心从此后,与婴孩相伴,不复伶仃。
这地界余几百年前为“鸿沟之约”,东是楚,西是汉。医者酷爱英雄与美人的绝世佳话,便给她起名——虞兮。
他避开尘嚣,觅了处清静安稳的村舍,设下房屋,再不管江湖纷争、朝堂更迭。
然,医者竟为沉疴所困,纵深谙养生、悬壶之道也无可奈何,病骨支离仍难自养。
于十余年后,亡故。
可怜那如母如父的人实在走得早,徒留虞兮一人于世独活。
她自认医术不湛,幸而识得草药。每清晨上山,日落归家,隔天就把采来的东西挑挑拣拣,转卖给药铺。再不就帮忙治个不大要紧的小病,医一医家畜、家禽。
虞兮羹饭素俭,食不必珍馐美馔,裳无需绫绵纱罗,成年累月,积下了不少银钱,偶尔也能偷闲躲静、混度朝夕。
但,就在昨天,一切都变了。
虞兮荷着竹篓,照常爬山采药。余光瞥到一只小鹿,跃出丛草窜蹦奔逃,鬃毛有梅花点点,憨态可掬。
她觉着好玩儿得紧,不免悄声寻去,忽然,就停住了步。
望眼,赫见一巍峨伟岸的男子,阖眸倚坐在树根。
那男人一袭玄铁重铠,肩阔若削,墨发纷乱半掩住面容。他背后,深绛色披风没了模样,泥泞、破败的下幅当风轻颤,飘摇无依。
便是这一抹残红,在绿树浓荫下尤为突兀。
虞兮怯凑上前,缓缓伏下身,她素手掀起他覆额的发丝,乍眼一看,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心叹:
好美的男人!
他古铜肤色,生得深目高鼻。眉似利剑,斜飞入鬓,棱骨分明的脸庞上,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直的线。
这男子,不像是彻彻底底的中原人。
虞兮曾观望过游走于各地的异族商贩。而他,体格虽也高大,但气质更温沉,与他们相似却不同,既有凛冽,也有俊朗。
有那么一刻,她看痴了。
“或许我们在哪儿见过?”
虞兮暗想。
显然,绝无可能。
这里隐于重峦,前有涛涛江水,后有陡崖为碍,唯有一条窄路供出供入。
她自记事以来便在此过活,与山脚下的村人们相互熟络,生面孔也最是少有,若见过,断不会忘的。
虞兮回神,眨了眨清澈的眸子,虚虚地推了他一下。触碰的刹那,那黏腻、湿润,沾染上纤指。
她低头一瞧,殷红了半掌。
是血。
既已经洇透了,可想而知,那盔甲下面会是何等的重伤。
她双眉稍蹙,倾头望去:
三、四支箭矢扎在男子的肩膀、胸口,箭杆貌似被他折断了,留余箭头深深嵌在体内。
看起来痛极了……
虞兮呲牙咧嘴,仿如是插在她身上似得不自在。
她伸手悬于他唇鼻间,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热缠萦在指尖。
呼吸虽微弱,但还活着。
算是…有得救?
先不说,这男人及其面善,若是个丑的,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当下,虞兮决定:
把他带回家。
……
一番坎坷后。
终将男子放置于榻上。
她长及八尺多的木床,被他占得满满登登,余地所剩无几。可见,能一路把他拖来,得有多么不易。
虞兮肩酸臂痛,仍不敢多歇,她卸下他的玄铠寒胄搁在药案。接着,取来铜盆,盛来清水。
该从哪儿下手呢?
她呆呆地盯着男人的身形,一时迷惘。
男人的白色中衣一处都见不到好,不是被汗渗得湿透,便是遭血反复侵染,片片粘连。腥味夹杂酸馊扎入鼻腔,一点也不好闻。
但好看……
他贲张壮硕的胸肌随呼吸起伏,紧贴布料,手臂的青筋盘绕,虬结暴起,腰腹紧实窄瘦,衬出上身的宽厚挺拔。
太标致了!
要是死了,就太可惜了!
虞兮势要用尽毕生所学,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她三指按寸、关、尺,搭在他腕上。闭目凝息了至数,换过左腕,亦复如是。
根气浮躁、力竭濒枯,可他心脉的搏动雄浑未衰。
还好还好,一切尚可挽回。
她紧忙解开他的襟领,浸泡好干净的白巾拧了几手,一点点擦去他肌肤上的污垢,继用薄刃慢剜,剔出嵌在骨肉里的断矢。
创口倏然涌溢出血液。
虞兮喉间滚咽,晶莹的汗露从额角划过面庞,她抬袖急拭,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持细针止血缝合,再取金疮药散敷于伤处,以白绢层叠裹扎,束结牢固。
折腾半天,虞兮吁出一口长气,瘫坐在榻沿边上,银刀嘡啷一下,与几支铁箭头一齐躺在透着鲜红的盆底。
她敛衽露出一节凝润的小臂,枕在耳边,顿时只觉眼饧体软,恹恹欲睡。
不知多久,入梦了。
黄昏时分,日坠尘芳,疏窗筛下暖晕晒在脸颊,热融融的。
虞兮渐渐醒转。
咫尺之距,男人貌美的容颜在霞光下如天神莅临。
虞兮呼吸微窒,竟分不清是梦是实。她伸出指,情不自禁地攀上他锋锐的眉骨,细细描摹。
蓦地。
那双灰绿色的眸子霍然睁开,迸出野兽般的戾光。
虞兮呜咽一声,吓得缩回了手。
“谁!”
男人低咆,粗粝深沉的嗓音淬着寒气,充斥着血丝的眼里满含杀意。
“我…我…”只是想救你。
话到嘴边,却笨得说不出口。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逼得她不由向后躲了半寸。
只听“锃”地,男人拔出长靴内的短剑,狠狠划过她纤细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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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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