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宗最近名声很乱。
乱到什么程度呢?
云梦坊市卖糖葫芦的大娘能一边蘸糖浆,一边给客人讲三个版本的归墟宗传说。
版本一:归墟宗收了个幼年大帝,五岁半,擅长退婚、抓妖、收乞丐儿子。
版本二:归墟宗掌握“幼崽飞升水”,一杯下去,灵根修复,腹泻三天,效果因人而异。
版本三:归墟宗邪得很正,正得很邪,掌门睡棺材,大师兄是白菜精,二师姐专门拎娃镇压诸天。
还有一个最新版本,说归墟宗后山有一头猪魔尊,已经准备率领三千猪兵攻打青云宗食堂。
大师兄沈砚听到“白菜精”三个字时,沉默了一整天。
第二天,他在菜地旁立了第三块牌子。
【本人不是白菜精。】
三师兄温别鹤看完,小声说:“大师兄,越解释越像。”
沈砚看了他一眼。
三师兄立刻改口:“我去查谣言源头。”
陆青蘅也决定查。
她比谁都清楚,谣言不是小事。
在修真界,消息从来不是单纯的消息。
一张传音符能让一座城开门迎敌,一段说书能让三个宗门互相猜忌,一句“某地有魔”就能把凡人村镇吓到逃散,逃散的人群又会冲垮粮道和阵线。
前48世里,域外妖魔不只会杀人。
它们会学人说话,会披着人皮写檄文,会在茶楼酒肆里种下恐惧。
许多城池不是被妖潮从外面攻破的。
而是先从里面乱掉。
第49世刚开始,归墟宗名声就被搅成这样,她不能不管。
她原本打算低调去坊市查探。
可低调这两个字,在小师妹身上通常活不过半盏茶。
小师妹主动请缨。
她披上小斗篷,腰间挂着一串糖葫芦,脚边跟着刚被禁止进菜地的佩奇魔尊,自称“情报小纨绔”。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陆青蘅一把捂住她嘴。
“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吗?”
小师妹眨巴眼。
“爷爷说,主角去听曲就能打探情报。”
陆青蘅心想,她爷爷到底给她讲了多少乱七八糟又意外有用的东西。
三师兄在旁边认真分析:“从情报学角度讲,茶楼确实是散修信息集散地。”
陆青蘅看他。
温别鹤立刻补充:“当然,小孩子用词要文明。”
小师妹想了想,改口:
“今日无事,茶楼听书!”
她顿了顿,又觉得气势不够。
“但主角心里还是勾栏听曲。”
陆青蘅:“……”
她们去了坊市最大的茶楼,名叫听风楼。
听风楼建在坊市十字街口,三层木楼,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楼下卖灵茶、瓜子、烤豆子。
楼上坐散修、商队、各宗外门弟子,还有专门替人打听消息的“耳报客”。
修真界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不是仙盟文书,也不是飞剑传信。
是茶楼。
一个说书人,一壶灵茶,十个闲得发慌的散修,就能让一个传言在半日内传遍三条街,傍晚抵达隔壁宗门,第二天变成“可靠内幕”。
小师妹刚进门,就被满楼声音震得瞪圆眼睛。
有人说青云宗少主给水缸跪了。
有人说归墟宗小绿瓶其实是上古奶茶圣器。
有人说灵猪王不是坐骑,是小师妹的护道魔尊。
佩奇魔尊听见“护道魔尊”,骄傲地哼了一声。
然后门口跑堂一见它进楼,差点把茶盘扔出去。
陆青蘅只好把猪留在楼外。
佩奇魔尊委屈地蹲在门口,头顶还贴着小师妹昨日撕下的纸冠角。
听风楼里,说书人正讲得唾沫横飞。
这说书人名叫柳三醒,穿一身洗到发白的长衫,手里拿醒木,嗓门很亮。
他一拍醒木:
“话说那归墟宗,夜半炼邪丹,白日卖妖水,门内藏棺材,棺中睡掌门!”
台下听众哈哈大笑。
“再说那大师兄,白日种白菜,夜里吸月华,百年之后化作一株剑气白菜精!”
楼里笑得更大声。
陆青蘅额角微跳。
小师妹很不满。
她挤到前面,踮脚把一颗糖拍在说书桌上。
“讲得不好。重讲。”
说书人低头,看见一个五岁娃娃,乐了。
“小客官想听什么?”
小师妹挺胸。
“讲幼崽救世版。”
柳三醒摇扇一笑:“幼崽救世?这题材倒新鲜。小客官,你要听威风的,还是听离谱的?”
小师妹严肃道:“都要。我们归墟宗主打威风又离谱。”
台下又是一阵笑。
柳三醒正要顺着她的话改词,角落里一个黑衣客忽然冷声道:
“继续讲邪修版。”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冰针,扎得茶楼笑声突然低下去。
小师妹转头。
角落坐着一个黑衣客。
斗笠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桌上没有茶,也没有瓜子。
最奇怪的是,周围人明明看见他,却像本能地不愿多看第二眼。
小师妹眼前红字弹出。
【红名:无面客。】
【人物介绍:妖魔舆论探子,擅长寄生恐惧、散播谣言、挑动坊市对归墟宗敌意。】
【手段备注:越神秘越强,越被围观越虚。】
小师妹眨了眨眼。
她懂了。
这是反派。
而且是怕社死的反派。
她没有揭穿,反而啪叽啪叽鼓掌。
“好耶!反派登场了!加戏!”
茶楼众人一愣。
小师妹又喊:“大家快看,他坐角落!他压斗笠!他还说冷冰冰台词!这就是爷爷说的经典坏人出场!”
台下几个散修本来有点害怕,被她这么一说,忽然觉得确实很像戏台上的反派。
有人跟着起哄:
“加戏!加戏!”
“黑衣兄,站起来说两句!”
“有没有配乐?这段得敲锣!”
柳三醒作为职业说书人,最会接场。
他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看官!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位黑衣客,斗笠遮面,冷笑三分,杀气七分,桌上无茶,显然——没付茶钱!”
满楼哄堂大笑。
黑衣客周身阴影微微一滞。
无面客最擅长躲在人群背后。
他只需一句“归墟宗有妖”,便能让散修不敢靠近。
只需一句“幼崽飞升水害人”,便能让灵液摊被砸。
恐惧是他的食物。
沉默是他的甲胄。
可他没见过这种打法。
他越想维持神秘,茶楼里的人越把他当戏看。
他越冷笑,柳三醒越给他配词。
他越沉默,小师妹越兴奋。
“你看,他不说话了!反派正在蓄力!”
全场:“哦——”
黑衣客终于忍无可忍。
“闭嘴。”
小师妹眼睛一亮。
“你看!他说闭嘴!下一句是不是‘你们都得死’?”
有人立刻捧场:“像,太像了!”
无面客袖中魔气暴起。
他本想继续潜伏,等归墟宗与坊市矛盾更深再动手。
可此刻满楼视线像一盏盏灯,把他的阴影照得无处可藏。
他一掌拍碎桌案,黑气凝成无脸妖影,伸手抓向小师妹。
陆青蘅剑光一闪,封住茶楼大门。
她早已在等。
剑气如霜,从门窗缝隙铺开,把妖气死死压在楼内,不让它伤到楼外凡人。
小师妹站在说书桌上,指着无面客大喊:
“此人就是谣言源头!”
柳三醒吓得躲到桌底,还不忘小声接词:“好、好一个当场现形!”
无面客怒吼,脸上的皮肉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一片空白。
茶楼众人惊叫后退。
恐惧刚要重新升起,小师妹立刻举起糖葫芦:
“不要怕!他没有脸,说明他不好意思见人!”
众人:“……”
不知是谁先噗嗤笑了一声。
恐惧被这一笑打断。
无面客身上的黑气明显晃了晃。
陆青蘅看得心中一动。
原来这种妖魔并非只怕剑。
它们还怕人群不再按它们设计好的方式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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