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腐根2
“你回不去了。”年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远,很近,像贴着他的耳朵说的,“从你踏入这片森林的那一刻起,你就回不去了。”
又走了一个小时。年穗带他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二十步见方。地面没有腐殖土,裸露出一种灰白色的硬质土壤,像骨头磨成的粉压实之后铺成的。空地的中央有一个洞,洞口直径大约三米,洞里面是完全的黑色,黑到连菌类的绿光都照不进去。楚雨臣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洞里面有风。风是温热的,带着一种浓烈的甜腥味,像坏掉的肉被糖腌过。
“这是什么?”楚雨臣问。
年穗站在他对面,隔着一个洞的距离。绿光从侧面照过来,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像两根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手指。
“森林的心脏。”年穗说,“或者说,森林的癌。”
“癌?”
“这片森林在烂。从根开始烂。已经烂了很多年。外面的那些死树你看到了。里面的活树也在烂,只是烂得慢。树根传不上水,传不上养分,因为心脏坏了。”
年穗蹲下来,把右手手掌按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楚雨臣看见他的手指陷进了地面,像按进一块软泥里。年穗闭上眼睛,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他保持这个姿势大概十秒钟,然后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的手掌上多了一圈黑色的印痕,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它在痛。”年穗看着自己的手掌说,“一直在痛。从几百年前就开始痛了。痛到它已经不知道什么叫不痛了。”
楚雨臣蹲下来,靠近洞口。洞里的热风扑在他脸上,甜腥味更浓了,浓到他想吐。他用右手捂住口鼻,透过指缝看着那个黑色的深渊。有什么东西在洞的最深处移动,很慢,像一头巨大的、受伤的兽在翻身。
“你说这里有东西能让死人复活。”楚雨臣说。
年穗看着他。绿光里,那双褐色眼睛的颜色消失了,只剩下两个深色的空洞。
“有。”年穗说,“但这个洞里的东西从来不让任何人带走它。”
“什么代价?”
年穗站起来,绕过洞口,走到楚雨臣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楚雨臣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不是腐臭味,是一种更深的、更苦的味道,像烧焦的树根泡在水里。
“你想复活的那个人,”年穗说,“他是怎么死的?”
楚雨臣的右手攥紧了。布带下面的断骨又错位了,尖锐的疼痛从手臂窜到指尖,但他没有松手。
“病死的。”他说。
“什么病?”
“他....是肺上的病。开始是咳,后来是喘不上气,最后是咳血。他咳了三个月,每天夜里都在咳,咳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扁的虫。我去找药,找遍了大半个大陆,找到了一种药。那种药需要精灵的血做引子。”
年穗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找到精灵的时候,”楚雨臣说,“他已经死了。药还差最后一味引子。我晚了两天。”
年穗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的黑色印痕正在缓慢地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
“嗯,你不是来找精灵的血。”年穗说。
“精灵血在黑市上能高价买到,但是我要的那个东西可买不到,我是来找这个洞里的东西。有人说那森林心脏的汁液能让死人复活。比精灵的血更管用。”
年穗抬起头。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怜悯,是一种楚雨臣看不懂的,复杂到扭曲的表情,像一个人同时在做哭和笑两个动作,最后两张脸皮叠在一起,变成一张新的、不属于任何情绪的脸。
“你从哪听来的?那个人的信息是错的。”年穗说,“心脏的汁液不能复活死人。它只能让活人不死。”
“什么意思?”
“这片森林的精灵曾经是不死的。不是因为寿命长,心脏的汁液流经每一条树根,树根把汁液喂给精灵。精灵和森林共用同一个循环系统。森林不灭,精灵不死。但几百年前心脏开始烂了,汁液变成了毒液。精灵一个一个死了。不是老死,不是病死,是被自己的血毒死的。”
年穗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甲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不是红色的,是一种发黑的、粘稠的、像焦油一样的液体。血滴落在地面上,灰白色的地面被腐蚀出一个小坑,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的血已经是毒血了。”年穗说,“你说的那种能治病的精灵血,几百年前就没了。现在精灵的血——
——只能杀人。”
“那些屠宰精灵的人,喝下精灵血的人,都会被毒死!他们活该!活该!”年穗的怒吼声落后,他就不说话了。
楚雨臣盯着年穗掌心里那滩黑色的血。血从伤口里缓慢地涌出来,在绿色的荧光下像一摊发臭的油。年穗没有止血,也没有喊疼。他只是把手掌翻过来,让血滴落在那个黑洞的边缘。血落进洞里,几秒后,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像呻吟一样的声音。
“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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