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身上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只能过过眼瘾了。
北宋小商品经济繁荣,市井里店铺林立,摊贩熙攘,大到车马房屋,小到刷牙子、小儿玩具,应有尽有。
不同于前朝时候夜里宵禁,宋朝夜市直开到三更去。
金梁桥下小张四郎茶楼,是陈鸢常去的。
她拉着二妞,“快些,咱们上小张四郎茶楼去瞧瞧!那里人多,你卖辣菜,我听说书!”
“我昨儿瞧见他们家茶楼门口贴了新话本呢,只是我不识字,名儿比前几日那一出要多出一个字。”
二妞跟着她跑,四月的风清清凉凉,吹得人真舒服。
整条街上都是招牌、灯箱、青布酒幌子,花花绿绿的,可真好看。
山头上的夕阳摇摇欲坠,长街的尽头,云彩一片橘红,像打翻了染料,直淌到她们头顶上来。
小贩吟唱叫卖的声儿此起彼伏。
空气里都是食物的香气,薛家羊饭、李家爊鸭、万家馒头、鹿家包子、王四郎蜜煎雕花……
她看向鸢姐儿,她的脸圆圆的,眼睛总是弯弯的,带着笑,很高兴的模样。
她不自觉跟着她一起扬起唇角,心也教风吹得飘起来。
陈鸢却是一跺脚,“哎唷,换书啦?上一出《简帖和尚》我还没听全哪。”
她自是消费不起茶楼的,只装作是提着篮儿卖吃食,在场子里头转,蹭说书听。
今儿有二妞这个正经卖辣菜的,她更理直气壮了。
她拉着二妞跑到茶楼跟前,门前停了好些高大的牛车、马、骡,连车帘子都是绸布的,很是气派。
楼上传来富室子弟、诸司下值的官人习学乐器“吱吱呀呀”的声音,东京人管这叫“挂牌儿”。
门口招牌上贴的字变了,“《简帖和尚》”换成了“《合同文字记》”。
二妞有些怯怯的,她平日里也就到一些小脚店、分茶店、瓦子里头叫卖,这样气派的茶楼,里头都是大官人、大员外,她是不敢的,怕教人赶出来。
陈鸢听见里头已经拍响了惊堂木,哪里想得到那样多,忙拉着二妞进去。
“啪!”
醒木一拍,说书台上那头戴诨裹、穿青布长衫的老叟捋了捋胡须,拉长声音:
“吃食少添盐醋,不是去处休去。”
“要人知重勤学,怕人知事莫做。”
“话说仁宗朝庆历年间,去这东京汴梁城离城三十里,有个村,唤作老儿村。村里有个农庄人家,弟兄二人,姓刘。哥哥名刘添祥,年四十岁,妻已故——”①
陈鸢听得津津有味儿,听完一段,众人叫好的功夫,她一扭头,二妞还站在她旁边哪,那茶楼里的大伯已经瞪着她俩了。
陈鸢忙拉上二妞,往那听客们桌前转悠,着急,“二妞,你怎不卖辣菜?”
二妞嗫嚅,“我不敢。”
陈鸢瞪她,“这有甚不敢。”
前面正有几个托着盘儿卖香糖果子、盘兔、提着瓶瓯卖饮子的,陈鸢推她,“你瞧他们。”
二妞脸色涨红,看着那些衣着富贵的听客,窘迫地将露出大脚趾的蒲草鞋往后挪了挪,“辣菜是贱物儿。”
老叟又接着说了,“又过半年,忽然刘二感天行时气,头疼发热。正是:
“福无双至从来有,祸不单行自古闻。”②
陈鸢忙着听书,一把提过她的篮儿,在茶楼大伯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敷衍地吆喝两声,“酱辣菜——酱辣菜哎——”
她竖起耳朵听说书,直到二妞兴奋地一把揽住她脖颈才回过神。
“竟真有人买!”
陈鸢扭头一瞧,一位胖员外桌上摆着盘兔、炙鸡、鸭签,全是油腻腻的东西,这会子瞧见卖辣菜的,正买来解腻。
见二妞那样高兴,她拍手笑,“我就说罢,旁人卖得,你自然也能!”
可惜那老叟每晚只讲半个时辰,陈鸢还没听够哪,就叫大伯轰出来了。
她寻思着改日也卖一卖东西,就是不知道能有甚麽卖的?
他们一家人才来汴京城一年,娘虽也总说要做些东西上外头卖,却至今没甚可拿得出手的。
娘是乡下妇人,那点子厨艺全靠自个儿琢磨和偷学,比不上汴京城里头的厨娘。
娘当初被吴娘子瞧上,是因着她擅做浆水,她做的浆水滋味格外不同,那次王府去郊外扫坟,吴娘子路过口渴,喝了一碗以后,便念念不忘。
娘也借着这个机会攀上了吴娘子,得了灶房里的差事。
要不卖浆水?
陈鸢摇摇头,街上卖饮子的都五花八门,竞争激烈,浆水家家都有,谁愿意买来喝哪。
她们走过金梁桥,往州桥的方向去。州桥夜市可繁华了。
二妞在茶楼里卖出两份辣菜,得了六文钱。
李婆子家的酱辣菜,是用荠菜疙瘩腌的,都是二妞自个儿做的。
她上头有哥哥嫂子,下头又有弟弟、两个侄女,家里甚么活儿都要她干。
说起来,二妞原本还有个姊姊李大妞,当初她哥哥瞧上如今的嫂子,对方家里不同意婚事,说除非将她家大姐儿嫁过去,才答应。
李婆子便将大妞嫁给了嫂子家那个病秧子弟弟,嫁过去头一年就成了寡妇。
那家人说是教大妞克死的。
去岁陈鸢见过一回大妞,才二十岁,头发都已经白了一半。
二妞才九岁,听说李婆子已经替她打听婆家了。
许是卖辣菜的都像二妞一样不敢进茶楼,出来以后,走上两步就能碰见一个,二妞喊了一路也没人买。
“今儿还算好的,有时喊到三更也没人买。”二妞安慰自个儿,她笑了笑,“多亏你,今儿才能卖出两份。”
“这有甚!”
陈鸢吸了吸鼻子,眼馋地踮脚瞧夜市上卖的杂嚼,哎,像那獾儿野狐肉,烤得“滋啦啦”作响,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还有那批切羊头、旋炙猪皮肉、油煎鳝鱼、辣脚子,一份都要十五文钱。
她摸摸兜,被自己穷到了。
……
另一边,陈婆子见二姐儿恁大气性,进去与她说道,“你今儿又上哪去了?”
陈鸾将头拧到床里头,“衣裳我都洗了,屋里也洒扫了,我愿意上哪上哪。”
陈婆子眉头一立,有心骂两句,到底忍住了,耐心道,“你个小妮子,气性恁大!不就是上回认干娘的事儿说了你两句,娘说的可对?那孙婆子就是欺你年轻,哄着你哪!瞧你日日起早贪黑供她使唤!”
她陈婆子甚么时候吃过亏,那老虔婆敢欺负她家姐儿,真是越想越气,越气便越想骂这犟妮子两句!
好端端自个儿跑去认个劳什子干娘,“你当那干娘是好认的,白伺候人不说,便是进了府,月钱也由着她把持!日后有你吃亏的,你翅膀硬了,主意正,我说的话你不听,吃了亏可别哭!”
“我自个儿心里有数,不劳娘操心,娘还是操心大姐儿的前途罢!”说着,将被子一扯,整个人裹起来,闭上眼睛不听。
陈婆子气得哟,她跺了跺脚,要是三姐儿,她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
偏这个二姐儿心思重,真是骂不得,打不得。
得,都是上辈子的冤家。
她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床边,将被褥扯开。
二姐儿不肯,却抵不过娘的力气,她蹙眉,抿着唇不吭声。
“哎唷。”陈婆子伸出结实的大掌,将她揽进怀里,不管她挣扎,“都是我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操心大姐儿,难道就不操心你了?”
二姐儿鼻子里哼了一声儿,不吭声。
陈婆子咬牙,“娘怎地不操心你的前途?教你学拆洗,你说甚也不愿意。像大姐儿,她欢喜学女红,你瞧她绣的花,活的一样,绣坊的陈娘子都直夸。还有三姐儿,她那张嘴,活活能把人家铛头的方子吃出来,她不做厨娘我头一个不同意。”
二姐儿挣扎渐渐弱了,陈婆子揽着她的脖子,“我的儿,不是娘不疼你,咱们家穷,都是娘没本事,才教你委屈。”
说着,她从衣襟里拿出那一串钱,捋下来二十个给二姐儿,笑道,“不就是气娘偏心这个,你个小妮!你们的嫁妆,娘都是一样的攒,哪个都不会少!”
陈鸾抿唇,眼睛往她脸上一瞥,移开视线,“我才不稀罕你的嫁妆。”
“哎唷!”陈婆子挠她咯吱窝,“死丫头,差不多行了!”
陈鸾耐不住痒,忍不住笑出声儿,满床打滚儿,“哈哈,好痒,娘!住手——”
“我还治不住你了。”
陈鸾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弯着腰捂着肚子,笑得都岔气了。
娘这才放过她。
外头偷偷听动静的陈庆探头瞧,见哄好了,这才松了口气。
陈雁撇嘴,“小气样儿。”
她拍下筷子,将陈鸾从床上拉下来,拽着就往外走,“家里没醋了,娘让我去打,凭甚是我?要去一起去!”
陈鸾翻了个白眼,被她拉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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