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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文学城

“爹又偷偷给你钱?”

陈鸢坐在屋里那把掉了漆的黑漆花腿椅子上,两只小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二姐儿正拿着梳子,拆了她的丫髻,重新替她梳头,将她的脑袋拨得摇来摇去。

“没,没呀!”她浑身一抖。

“骗谁?我都闻见了你身上的味儿,给了多少?”

陈鸢依依不舍地从兜里摸出剩下的一个铜子儿,谄媚地笑,“二姐儿真厉害呀!喏,剩下的。”

她满是不舍。

陈鸾淡淡地往她手心里一瞥,嗤笑,“你真是筛子喂驴——漏豆,十个铜子儿一眨眼功夫就剩一个了?”

“你怎知道?”

陈鸾从衣袖里拿出一串钱,在她眼前晃了晃,啐道,“我怎知道?你说呢?”

陈鸢立即伸手数,一个,两个……竟也是十文!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不由讪讪,“咱们都有,大姐儿若是知道了——”非闹翻天不可。

“她?”二姐儿眉头一拧,“娘给她的还少了?娘就知道偏心,你可不许告诉她!”

陈鸢不敢言,两个都惹不起。头发梳好了,她赶紧跳下椅子,跑到家里唯一的铜镜跟前左瞧右瞧。

这镜子是大姐儿央着爹买的,一百二十文,湖州产的,是他们家里顶顶金贵的物件。

为这,爹险些没被娘的唾沫淹死。

她们蹭个印子娘都要念叨。

镜子里的小丫头脸上带着婴儿肥,天生一双笑眼,很讨人喜欢,“二姐儿,晌食吃甚?”

“你还吃的下?”

“我能呀!”

透过铜镜,她偷偷瞧二姐儿。

二姐儿正走到院里,手脚麻利地将盆里的衣裳往竹竿子上挂。

那大盆里有爹娘的袄子,还有大姐儿的夹棉裙儿,还有她昨儿才换下的那件青布的夹袄呢。

她赶紧跑出去,帮二姐儿一起挂。

“娘的袄子可真重,二姐儿你一个人洗的?”

“不然?能指望你哪?”

陈鸢忙挤着脸笑,“二姐儿真厉害。”

二姐儿两只细细的腕子因为用劲绷紧了,手轻轻松松一拧,那么重的袄,‘’哗啦啦”拧下水来。

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

陈鸢仰头看她,二姐儿额头、鼻尖上有细细的汗,下巴尖尖的,瘦得人在衣衫里晃荡。

“二姐儿你也多吃些吧,咱们家肉不能都长我一个人身上啊。”

陈鸾“扑哧”笑了,“当谁都是你啊,鸡雏似的,撑破嗉子也不停!”

陈鸢突然想起家里刚买的小鸡雏来!

她跑到屋里,扒开装麦麸的麻袋,抓了两把麦麸。

又跑到台矶上,掀开窗户底下那个竹藤盖儿,小鸡雏又细又嫩的叫声响起来。

“一,二,三……七——”她伸手数。

七只都在呢!她撒了一把麦麸,小鸡争先恐后低头啄食起来,她笑眯眯地趴在破藤筐上,不停地摸小鸡雏又软又暖的嫩黄色的绒毛。

太阳照进了屋里,二姐儿拿着鸡毛掸帚掸窗台上的灰。

陈鸢抬头,灰尘在光柱里起舞,二姐儿额前的碎发教风吹到一边,露出秀气的额头,两只眼睛透亮清澈,水洗过一样,薄薄的嘴唇抿着,不知在想甚麽。

她们姊妹三个,大姐儿最爱俏,却长得平平。

二姐儿长得最好看,也最要强,很是伶俐。

“二姐儿,咱们晌午吃大佛寺的五味粥罢?”她乖巧问。

二姐儿看了她一眼,“我不饿,你自个儿吃罢,我还有事呢。”

“对了。”她想了一下,趴在窗子上,伸出手来,露出一截瘦瘦的腕子,“你那一个铜子儿借我,回头还你。”

陈鸢乖乖从兜里掏出来放她掌心,大方道,“不必还,你用罢!”

陈鸾笑了一声,点点她额头,“行,回头给你买沙糖菉豆。”

陈鸢一听就要流口水了,“要州桥李和家的!”

“知道了!”

……

陈鸢背过身,提着一个小簸箕,蹲下来揪墙角的杂草,好喂小鸡雏吃,娘说三个月它们就能下鸡子了。

“好了没?”她大声问。二姐儿藏钱的地方她知道,就在屋里房檐上去年燕子筑的那个巢里!

她只是装不知道而已。亏二姐儿防贼似的。

陈鸾脱掉罩在外面干活用的一件娘的旧衣衫,露出里头才做的一件葱绿褙子、青布裙儿。

“好了。”

陈鸢转过身,瞧见二姐儿将好大一串钱藏进青布挎包里!

她鼓了鼓腮帮子,有些羡慕了。

二姐儿今年十二岁,心里却已经很有成算了。那么多钱!得攒多久哪!

“五味粥我热上了,爹醒了你们一块儿吃罢。”陈鸾看了眼天,“一会子太阳晒不到了,你记得挪一下衣裳,我走了。”

陈鸢应了一声,“晓得了!”

她看着二姐儿的裙摆从门里翻出去,跟一朵花一样。

“咕噜噜——”肚子叫了一声儿。

她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将草撕碎了丢进竹藤筐里让小鸡雏啄食,自个儿跑到泥炉上踮脚瞧五味粥。

已经热气腾腾了。

她跑到隔壁屋,趴在窗子上瞧了一眼,爹还没醒。

她又跑回去,先给自个儿盛了一碗。

大佛寺的五味粥五颜六色的,里头有黑豆、赤豆、菉豆、黄豆、粟米、粳米,还有红枣,煮得可糯了,甜滋滋的,很好吃。

她一下子就吃了两碗!

吃完,下人院里安安静静的,这个时辰,相公府里正伺候吃饭,通常没甚麽空当回家来。

她想起酸馅来,又想起二姐儿的钱。

在北宋,像她们这样女孩儿多的穷人家,有几样出路是极有前途的。

这头一个,是给那富贵人家的郎君做小娘,也就是“身边人”。

其次呢,则是“针线人”——绣娘,“杂剧人”——女艺人。

最末等的便是“拆洗人”、厨娘了。

即便是最末等的厨娘,也要色艺俱佳,气质不凡,非极富之家不可用。

娘早早便为大姐儿打算,送她去学女红,将来好做相公府小娘子院里的针线丫鬟。

而她呢,娘打小就要她做厨娘。

他们不是家生子,是外头雇来的,有了这门手艺,将来便是出了府去,也可以安身立命。

陈鸢想起二姐儿说娘偏心的话,哎,二姐儿是个刀子嘴,总惹得娘生气,娘想教她做拆洗,她不愿意。

陈鸢在院里巡视半晌,瞧完那刚冒出头的葱韭,又将小鸡雏放到地里啄虫吃。

“三姐儿!”

陈鸢回头,门上一个小丫头子,穿着打了补丁的青布短褐,短一截的皂色裤,膝盖上两块儿大大的靛青补丁,瘦骨嶙峋的脚踝露出来,脚上是一双蒲草鞋,大拇指顶破了。

是洗恭桶的李婆子家的二妞。

“二妞!”陈鸢瞧见她手里的粗瓷大碗。

二妞脸色有些红,看见地上跑的小鸡雏,羡慕道,“你娘给你买了鸡雏?”

陈鸢点头:“嗯,我娘说下了鸡子自个儿吃。”

“我也想养,但我娘说自个儿吃的都不够,家里恁多人,哪里顾得上养这些。”

陈鸢见她局促,笑道,“你娘派你来要浆水么?”

二妞忙笑,“嗯,我舅来了,我娘要做浆水饭,家里浆水馊了,这不,叫我上你家讨一碗。”

陈鸢拍拍手上的草屑,“这有甚,跟我来。”

二妞比她小一岁,个头却比她高一些,头上也是两个丫髻,干枯发黄,稀稀疏疏。小身板在那身衣裳里头直晃荡。

陈鸢带着她走到屋里,墙角亮格橱旁边有几个高矮不一的粗瓷坛子。

二妞瞧见满满当当的东西,稀罕地张望。

收拾得真齐整,桌上擦得锃亮。不像他们家,七口人挤着两间屋,乱糟糟的。

陈鸢揭开一个坛子,里头还是满的,浆水上头飘了一层菌斑,二妞笑道,“你们家浆水好多。”

“天儿还不热,这还是我娘二月做的呢。”陈鸢拿了一个勺儿,将上头那一层菌斑撇掉,拿过二妞的大碗,给她舀了满满一碗。

二妞闻见那股酸味儿,“你娘熬的浆水味道就是不一样,比我家的好闻多了。”

她就不爱吃自家做的,总有股馊味儿,也不如三姐儿家的清亮。

陈鸢:“每一家都不一样。”

“三姐儿,你今早可去大佛寺了?”

陈鸢点点头,“去了呀。”

“我也去了,大佛寺的五味粥可真好吃!我还去了太平兴国寺,可真热闹!我怎没碰见你呢!”

二妞两只手捧着大碗,懊恼,“准是我去太早了,你还没醒哪,你娘可真疼你。我要是敢不起,我娘能把我屁股打开花。”

陈鸢讪讪一笑。她能睡懒觉可算是出了名了。

二妞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陈鸢也乐得有人跟她玩儿,两个人蹲在院里看小鸡雏,不停地摸它们毛茸茸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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