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慈济女工所的旧址,藏在一所职业学校后面。
临街的两层青砖楼还在,门楣上“慈济”两个字被水泥封过,近看仍能辨出浅浅的凹痕。院里后来加盖了教学楼,旧宿舍拆得只剩西侧一面墙,墙根种着一排冬青,枝叶已经长过窗台。
现在管理这里的是江北妇女服务中心。
工作人员姓沈,五十多岁,接过杜承平那张个人笔记时,没有因为“程禾”两个字立刻带她们找档案。
“先说清楚,你们要查什么。”
“二十年前冬至后,一名使用‘程禾’这个名字的女性,可能曾在这里短期留宿。”叶知味把现有材料依次放下,“我们想核对她是否登记过、住了多久、从这里去了哪里。”
沈主任翻过寄存票、余素秋杂记和杜承平的情况说明,最后看向叶知味。
“‘程禾’不一定是程青禾。”
“是。”
“同名的人也可能不止一个。”
“是。”
“旧档案缺失得很厉害,就算找到记录,也未必能回答她后来的去向。”
陈小满站在旁边,忍了忍,还是道:“先找到她来过。”
沈主任看了她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不是女儿。”
陈小满回答得太快。
屋里几个人都怔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又把话说完整:“我是宋晚的女儿。程青禾救过我。”
沈主任没有继续追问,只将几份材料整理好:“旧档案不在这里,在慈济会档案库。申请要走流程,今天未必能看到。”
“我们等。”叶知味说。
手续比她们预想的久。
午后两点,工作人员才从城西库房送来四只档案箱。箱子并不整齐,一只装收容登记,一只装粮票和伙食结算,另外两只混着工作介绍信、宿舍维修单和多年无人认领的零碎材料。
沈主任先拆收容登记箱。
二十年前的冬季名册只剩半本,前后页都受过潮。许多字已经洇开,纸张边缘粘在一起,需要用薄片慢慢分离。
陈小满坐不住,绕到窗边站着。
她不敢催,也不敢一直盯着那本名册。每翻一页,她都觉得下一页可能有“程禾”,也可能一直没有。
翻到冬至后第四天,沈主任的手停了。
登记栏里有一个名字:
程禾。
女,二十七岁。
籍贯一栏空白。
来处写的是:
南桥。
送来人一栏也空着,只在旁边补了一句:
自行来所,额角外伤,腕部有勒痕,夜间心悸,食少。
陈小满快步走过去。
“是她吗?”
“先看其他信息。”叶知味说。
登记页下方还有生活注意事项:
忌杏仁。
慎辛烈温补。
不食来历不明汤药。
最后一句字迹与前面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沈主任对照笔迹:“前面是接收人员填写,最后一句可能是入住者自己要求加的。”
“有签名吗?”
“没有。”
“能做笔迹比对吗?”
“只能先拍摄,后面再和程青禾的私账核对。”
陈小满低头看着“不食来历不明汤药”。
这个要求不像普通的饮食偏好。
程青禾从宋宅旧账房出来后,连陆宅的姜汤都不肯喝。她到了江北,也仍然在防着所有被人称为“暖身”“补气”的东西。
“她住了多久?”陈小满问。
名册右侧的离所栏写着:
六日。
去向没有登记。
只留了四个字:
接受短工。
“什么短工?”
“要看工作介绍簿。”
沈主任让人打开第二只档案箱。
里面的纸比名册更乱。女工所不单收留无处落脚的妇人,也替她们联系洗衣、缝纫、浆洗、食堂和小作坊的临时工作。许多介绍信只有半张,雇主用完后不肯退,女工所便在底簿里留一行去向。
程禾住进来的第二天,就被分到公共厨房帮忙。
原因栏写着:
识南货,能辨干料。
陈小满念了一遍:“识南货。”
“福记长大的人,当然识。”叶知味说。
厨房值工簿也被找了出来。
前几页只是每天谁淘米、谁烧水、谁洗锅,直到程禾入住后的第三天,出现了一条单独记录。
当日女工所收到南杏两袋,准备磨粉,给宿舍孩子做豆糕。程禾开袋后要求停用,称其中混有北杏,苦味明显,不能同甜杏混磨。
值厨人员一开始不信。
她从两袋货里挑出十余枚颜色较深、果仁更小的杏仁,让人分别泡水,又要求把剩余原料封存。当天晚饭后,请附近药房的人过来查看,确认其中确有苦杏仁混入。
记录最后写着:
豆糕停做,原料退回。
未发生误食。
陈小满的指尖轻轻碰在保护袋外。
二十年前春天,程青禾追到宋宅,告诉他们北杏粉不能入点心。
没人听。
到了冬天,她换了一个名字,在一间没人知道她来历的女工所里,又拦下了一批混进甜杏里的苦杏仁。
这一次,厨房停了火。
没有人把豆糕端给孩子。
“她在这里救过人。”陈小满低声说。
“记录只能证明她发现了原料问题,避免了误用。”叶知味道。
“这就算。”
陈小满没有嫌她说得太克制。
因为“未发生误食”已经比任何夸张的话都更重要。
沈主任又从箱底找出当年的厨房采购纠纷单。供货方坚持称两袋都是南杏,认为女工所想赖账。纠纷单上有程禾留下的简短说明:
果仁形小,味苦,泡水后苦气不散。不可磨粉,不可入糕。
下面没有完整签名,只有一个“禾”字。
字迹清秀,最后一竖收得很轻。
叶知味把福记私账中程青禾的字调出来,对照“禾”字最后一捺和转折习惯。
陈小满问:“像吗?”
“结构和收笔习惯接近。”
“能确定吗?”
“不能只凭肉眼。”
陈小满点头:“那就送专业比对。”
她不再急着从一句“像”里拿到答案。
档案继续往后查。
程禾住在女工所的六天里,吃得很少。伙食簿上别人一天领三餐,她有两天只领了早粥和半份晚饭。第三天开始,厨房给她单独留不放姜的白粥。
伙食员在旁边抱怨过一句:
程禾不吃暖食,言入口先要清。
“这是什么意思?”沈主任问。
“她需要能辨清原味的东西。”叶知味道,“姜、酒、胡椒会干扰她判断身体症状和食物味道。”
陈小满盯着白粥的记录。
“她一直没好。”
“余素秋的杂记也写了心悸和舌麻未尽。”
“可她还是去厨房做事。”
“嗯。”
值工簿最后一日,程禾预支了两天工钱。
金额不多,只有一元四角。
用途栏里写着:
托购奶粉,余钱换邮票。
“奶粉给谁?”陈小满问。
记录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寄件地址。
沈主任摇头:“只能看出她要求代买奶粉,不能证明最后给了谁。”
陈小满看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她当然希望那罐奶粉是给阿满的。
可程青禾在女工所里也可能认识其他产妇,可能只是替人代买。没有地址,没有收据,她不能把自己的希望直接写进那一元四角里。
“邮票呢?”叶知味问。
“也许有寄信簿。”
第三只档案箱里果然有代寄登记。
女工所里的住客大多没有固定地址,识字的人也不多。服务人员会代写、代寄,有时还替人保管退回的信件。
程禾的名字出现在冬至后第九天。
也就是离开女工所的前一天。
寄出一封平信。
收件地址写得很简略:
槐花巷,四时饭馆,叶兰因收。
陈小满猛地抬头:“她给叶婆婆寄过信。”
“登记只能证明她交了一封写着这个地址的信。”叶知味说,“还要看是否寄出、是否送达。”
寄件状态一栏盖着“已交邮所”的小章。
后面却有一个红色退字。
退回日期在十二天后。
原因是:
地址铺面停业,投递两次无人签收。
“饭馆当时已经关了。”何婶不在这里,陈小满却立刻想起四时饭馆出事后的样子。
门板常年扣着。
叶兰因不再从前门做生意,出入多走后巷。投递员若只按“铺面”找人,很可能连续两次都没见到。
“退回的信呢?”她问。
沈主任翻到退件签收栏。
签收人不是程禾。
写的是:
罗玉梅代收,寄件人已离所。
“罗玉梅是谁?”
“当年的伙食员。”
“信后来交给程禾了吗?”
“没有记录。”
第四只箱子终于被打开。
那是多年无人领取的个人物件。许多东西只用旧报纸包着,外面写着名字:一双没织完的袜子,一只断齿木梳,几张过期粮票,还有几封没有去处的退信。
程禾的信不在里面。
陈小满翻完名录,脸上难掩失望:“不在。”
沈主任却道:“罗玉梅当时就住在女工所后院。她退休以后才搬走,可能把退信带回去等人认领。”
“她还在吗?”
“去年还来过服务中心。”
沈主任找出退休人员联系方式。
电话拨通后,接电话的是罗玉梅的儿子。
老人今年八十三岁,记忆时好时坏,住在女儿家。听见“慈济女工所”和“程禾”,电话那边沉默了半天。
随后传来一个很苍老的声音:
“她不吃姜。”
陈小满握紧了手机。
“您记得她?”
“记得一点。”
“她给叶兰因的信,您收过吗?”
罗玉梅没有回答信。
她反复问了两次:“你们找到那个小姑娘没有?”
“哪个小姑娘?”
“姓晚的。”
陈小满的呼吸一停。
罗玉梅说不清地址,只记得当年退回信件后,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来过女工所。
脸很白,话不多,身边跟着一个提药箱的女人。
她问程禾住过哪张床,吃过什么,又去了哪里。
“她来时,程禾已经走了。”罗玉梅说,“前后只差两天。”
这与杜承平记录的时间完全吻合。
宋晚在冬至后的第十二天去过女工所。
“她有没有拿走那封退信?”陈小满问。
“没有。”
“为什么?”
“信还没退回来。”
邮局十二天后才将信送回,宋晚到女工所时,退信仍在路上。
“那信后来呢?”
罗玉梅想了很久。
“我留着。”
“现在还有吗?”
“不知道。”
电话里传来她女儿翻东西的声音。衣柜、抽屉、旧箱子被一一打开,等了二十多分钟,对方才重新拿起电话。
“有一只铁盒,上面写着女工所退件。”
沈主任立刻问能否上门查看。
罗玉梅的女儿起初有些犹豫,确认叶知味她们不会直接拿走东西、愿意当面登记和复制后,才报了地址。
老人住在江北老纺织厂家属区。
从女工所过去只有三站公交车。
罗玉梅靠在客厅躺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她比电话里的声音看起来更清醒,看到陈小满时,先盯着她的眉眼看了很久。
“你不是姓晚的那个姑娘。”
“我是她女儿。”
罗玉梅点点头,像并不意外。
“她当时说过,自己有个女儿。”
陈小满在她面前坐下:“她还说了什么?”
“先看信。”
铁盒里一共有七封退信。
其中一封信封已经泛黄,右上角邮票盖着旧戳。寄件人只写“程禾”,收件人是叶兰因。
封口仍然完整。
谁都没有立即拆。
叶知味先拍下信封正反面、邮戳、退信标签和保存状态,又请罗玉梅的女儿作为见证人,确认老人愿意将这封信交由相关部门核验。
“这是写给叶婆婆的。”陈小满说,“现在能拆吗?”
“收件人已经去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