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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青禾走过的路

江北慈济女工所的旧址,藏在一所职业学校后面。

临街的两层青砖楼还在,门楣上“慈济”两个字被水泥封过,近看仍能辨出浅浅的凹痕。院里后来加盖了教学楼,旧宿舍拆得只剩西侧一面墙,墙根种着一排冬青,枝叶已经长过窗台。

现在管理这里的是江北妇女服务中心。

工作人员姓沈,五十多岁,接过杜承平那张个人笔记时,没有因为“程禾”两个字立刻带她们找档案。

“先说清楚,你们要查什么。”

“二十年前冬至后,一名使用‘程禾’这个名字的女性,可能曾在这里短期留宿。”叶知味把现有材料依次放下,“我们想核对她是否登记过、住了多久、从这里去了哪里。”

沈主任翻过寄存票、余素秋杂记和杜承平的情况说明,最后看向叶知味。

“‘程禾’不一定是程青禾。”

“是。”

“同名的人也可能不止一个。”

“是。”

“旧档案缺失得很厉害,就算找到记录,也未必能回答她后来的去向。”

陈小满站在旁边,忍了忍,还是道:“先找到她来过。”

沈主任看了她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不是女儿。”

陈小满回答得太快。

屋里几个人都怔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又把话说完整:“我是宋晚的女儿。程青禾救过我。”

沈主任没有继续追问,只将几份材料整理好:“旧档案不在这里,在慈济会档案库。申请要走流程,今天未必能看到。”

“我们等。”叶知味说。

手续比她们预想的久。

午后两点,工作人员才从城西库房送来四只档案箱。箱子并不整齐,一只装收容登记,一只装粮票和伙食结算,另外两只混着工作介绍信、宿舍维修单和多年无人认领的零碎材料。

沈主任先拆收容登记箱。

二十年前的冬季名册只剩半本,前后页都受过潮。许多字已经洇开,纸张边缘粘在一起,需要用薄片慢慢分离。

陈小满坐不住,绕到窗边站着。

她不敢催,也不敢一直盯着那本名册。每翻一页,她都觉得下一页可能有“程禾”,也可能一直没有。

翻到冬至后第四天,沈主任的手停了。

登记栏里有一个名字:

程禾。

女,二十七岁。

籍贯一栏空白。

来处写的是:

南桥。

送来人一栏也空着,只在旁边补了一句:

自行来所,额角外伤,腕部有勒痕,夜间心悸,食少。

陈小满快步走过去。

“是她吗?”

“先看其他信息。”叶知味说。

登记页下方还有生活注意事项:

忌杏仁。

慎辛烈温补。

不食来历不明汤药。

最后一句字迹与前面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沈主任对照笔迹:“前面是接收人员填写,最后一句可能是入住者自己要求加的。”

“有签名吗?”

“没有。”

“能做笔迹比对吗?”

“只能先拍摄,后面再和程青禾的私账核对。”

陈小满低头看着“不食来历不明汤药”。

这个要求不像普通的饮食偏好。

程青禾从宋宅旧账房出来后,连陆宅的姜汤都不肯喝。她到了江北,也仍然在防着所有被人称为“暖身”“补气”的东西。

“她住了多久?”陈小满问。

名册右侧的离所栏写着:

六日。

去向没有登记。

只留了四个字:

接受短工。

“什么短工?”

“要看工作介绍簿。”

沈主任让人打开第二只档案箱。

里面的纸比名册更乱。女工所不单收留无处落脚的妇人,也替她们联系洗衣、缝纫、浆洗、食堂和小作坊的临时工作。许多介绍信只有半张,雇主用完后不肯退,女工所便在底簿里留一行去向。

程禾住进来的第二天,就被分到公共厨房帮忙。

原因栏写着:

识南货,能辨干料。

陈小满念了一遍:“识南货。”

“福记长大的人,当然识。”叶知味说。

厨房值工簿也被找了出来。

前几页只是每天谁淘米、谁烧水、谁洗锅,直到程禾入住后的第三天,出现了一条单独记录。

当日女工所收到南杏两袋,准备磨粉,给宿舍孩子做豆糕。程禾开袋后要求停用,称其中混有北杏,苦味明显,不能同甜杏混磨。

值厨人员一开始不信。

她从两袋货里挑出十余枚颜色较深、果仁更小的杏仁,让人分别泡水,又要求把剩余原料封存。当天晚饭后,请附近药房的人过来查看,确认其中确有苦杏仁混入。

记录最后写着:

豆糕停做,原料退回。

未发生误食。

陈小满的指尖轻轻碰在保护袋外。

二十年前春天,程青禾追到宋宅,告诉他们北杏粉不能入点心。

没人听。

到了冬天,她换了一个名字,在一间没人知道她来历的女工所里,又拦下了一批混进甜杏里的苦杏仁。

这一次,厨房停了火。

没有人把豆糕端给孩子。

“她在这里救过人。”陈小满低声说。

“记录只能证明她发现了原料问题,避免了误用。”叶知味道。

“这就算。”

陈小满没有嫌她说得太克制。

因为“未发生误食”已经比任何夸张的话都更重要。

沈主任又从箱底找出当年的厨房采购纠纷单。供货方坚持称两袋都是南杏,认为女工所想赖账。纠纷单上有程禾留下的简短说明:

果仁形小,味苦,泡水后苦气不散。不可磨粉,不可入糕。

下面没有完整签名,只有一个“禾”字。

字迹清秀,最后一竖收得很轻。

叶知味把福记私账中程青禾的字调出来,对照“禾”字最后一捺和转折习惯。

陈小满问:“像吗?”

“结构和收笔习惯接近。”

“能确定吗?”

“不能只凭肉眼。”

陈小满点头:“那就送专业比对。”

她不再急着从一句“像”里拿到答案。

档案继续往后查。

程禾住在女工所的六天里,吃得很少。伙食簿上别人一天领三餐,她有两天只领了早粥和半份晚饭。第三天开始,厨房给她单独留不放姜的白粥。

伙食员在旁边抱怨过一句:

程禾不吃暖食,言入口先要清。

“这是什么意思?”沈主任问。

“她需要能辨清原味的东西。”叶知味道,“姜、酒、胡椒会干扰她判断身体症状和食物味道。”

陈小满盯着白粥的记录。

“她一直没好。”

“余素秋的杂记也写了心悸和舌麻未尽。”

“可她还是去厨房做事。”

“嗯。”

值工簿最后一日,程禾预支了两天工钱。

金额不多,只有一元四角。

用途栏里写着:

托购奶粉,余钱换邮票。

“奶粉给谁?”陈小满问。

记录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寄件地址。

沈主任摇头:“只能看出她要求代买奶粉,不能证明最后给了谁。”

陈小满看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她当然希望那罐奶粉是给阿满的。

可程青禾在女工所里也可能认识其他产妇,可能只是替人代买。没有地址,没有收据,她不能把自己的希望直接写进那一元四角里。

“邮票呢?”叶知味问。

“也许有寄信簿。”

第三只档案箱里果然有代寄登记。

女工所里的住客大多没有固定地址,识字的人也不多。服务人员会代写、代寄,有时还替人保管退回的信件。

程禾的名字出现在冬至后第九天。

也就是离开女工所的前一天。

寄出一封平信。

收件地址写得很简略:

槐花巷,四时饭馆,叶兰因收。

陈小满猛地抬头:“她给叶婆婆寄过信。”

“登记只能证明她交了一封写着这个地址的信。”叶知味说,“还要看是否寄出、是否送达。”

寄件状态一栏盖着“已交邮所”的小章。

后面却有一个红色退字。

退回日期在十二天后。

原因是:

地址铺面停业,投递两次无人签收。

“饭馆当时已经关了。”何婶不在这里,陈小满却立刻想起四时饭馆出事后的样子。

门板常年扣着。

叶兰因不再从前门做生意,出入多走后巷。投递员若只按“铺面”找人,很可能连续两次都没见到。

“退回的信呢?”她问。

沈主任翻到退件签收栏。

签收人不是程禾。

写的是:

罗玉梅代收,寄件人已离所。

“罗玉梅是谁?”

“当年的伙食员。”

“信后来交给程禾了吗?”

“没有记录。”

第四只箱子终于被打开。

那是多年无人领取的个人物件。许多东西只用旧报纸包着,外面写着名字:一双没织完的袜子,一只断齿木梳,几张过期粮票,还有几封没有去处的退信。

程禾的信不在里面。

陈小满翻完名录,脸上难掩失望:“不在。”

沈主任却道:“罗玉梅当时就住在女工所后院。她退休以后才搬走,可能把退信带回去等人认领。”

“她还在吗?”

“去年还来过服务中心。”

沈主任找出退休人员联系方式。

电话拨通后,接电话的是罗玉梅的儿子。

老人今年八十三岁,记忆时好时坏,住在女儿家。听见“慈济女工所”和“程禾”,电话那边沉默了半天。

随后传来一个很苍老的声音:

“她不吃姜。”

陈小满握紧了手机。

“您记得她?”

“记得一点。”

“她给叶兰因的信,您收过吗?”

罗玉梅没有回答信。

她反复问了两次:“你们找到那个小姑娘没有?”

“哪个小姑娘?”

“姓晚的。”

陈小满的呼吸一停。

罗玉梅说不清地址,只记得当年退回信件后,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来过女工所。

脸很白,话不多,身边跟着一个提药箱的女人。

她问程禾住过哪张床,吃过什么,又去了哪里。

“她来时,程禾已经走了。”罗玉梅说,“前后只差两天。”

这与杜承平记录的时间完全吻合。

宋晚在冬至后的第十二天去过女工所。

“她有没有拿走那封退信?”陈小满问。

“没有。”

“为什么?”

“信还没退回来。”

邮局十二天后才将信送回,宋晚到女工所时,退信仍在路上。

“那信后来呢?”

罗玉梅想了很久。

“我留着。”

“现在还有吗?”

“不知道。”

电话里传来她女儿翻东西的声音。衣柜、抽屉、旧箱子被一一打开,等了二十多分钟,对方才重新拿起电话。

“有一只铁盒,上面写着女工所退件。”

沈主任立刻问能否上门查看。

罗玉梅的女儿起初有些犹豫,确认叶知味她们不会直接拿走东西、愿意当面登记和复制后,才报了地址。

老人住在江北老纺织厂家属区。

从女工所过去只有三站公交车。

罗玉梅靠在客厅躺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她比电话里的声音看起来更清醒,看到陈小满时,先盯着她的眉眼看了很久。

“你不是姓晚的那个姑娘。”

“我是她女儿。”

罗玉梅点点头,像并不意外。

“她当时说过,自己有个女儿。”

陈小满在她面前坐下:“她还说了什么?”

“先看信。”

铁盒里一共有七封退信。

其中一封信封已经泛黄,右上角邮票盖着旧戳。寄件人只写“程禾”,收件人是叶兰因。

封口仍然完整。

谁都没有立即拆。

叶知味先拍下信封正反面、邮戳、退信标签和保存状态,又请罗玉梅的女儿作为见证人,确认老人愿意将这封信交由相关部门核验。

“这是写给叶婆婆的。”陈小满说,“现在能拆吗?”

“收件人已经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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