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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另包药

秦记凉茶铺冬天不开凉茶桶。

桥东风大,店门口原来摆玻璃桶的位置换成了一只烤橘子的炭炉。橘皮受热,表面慢慢起了焦斑,清苦的香气混着炭火味,远远便能闻见。

陈小满走到门口,先看见墙上那块旧木牌。

秦记草本凉茶。

“冬天也卖凉茶?”她问。

柜台后的人正在剪陈皮,听见声音抬起头。

秦素云五十多岁,戴着一副细边老花镜,头发用黑色发网拢在脑后。她手边摆着几只玻璃罐,装的不是清热凉茶,而是炒米、红枣和晒干的橘皮。

“凉茶是招牌,不是让人一年四季灌凉水。”她说,“冬天卖炒米茶、橘皮饮。喝什么得看人,不能只看店名。”

陈小满被噎了一句,转头看叶知味。

“这里的人怎么都爱先教育我?”

“因为你先问了。”

秦素云摘下眼镜,视线从叶知味移到陈小满脸上。

“你们找广济堂的旧账?”

叶知味点头:“余先生提前联系过您。”

“昨晚说了。”

秦素云把店门上的营业牌翻到“歇一会儿”,带她们往后走。

铺子后面比前厅深得多。

一排老药柜沿墙摆着,抽屉上的药名已经褪色,有几个字只剩半边。最里面堆着纸箱、账册和过去广济堂用过的铜秤。空气里有陈皮、甘草和木柜久放后的干涩气味。

秦素云把炭炉上的烤橘子夹下来,放到一只粗瓷碟里。

“先坐。”

陈小满看着橘子:“这是给我们吃的?”

“不是,给屋里添点味。旧纸箱有霉气。”

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又从柜底拖出一只木箱。

“我父亲死前不许我扔这个。说广济堂配出去的东西,药铺关了,账也得留一阵。”

“他知道宋宅冬方出过事?”叶知味问。

秦素云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一部分。”

她解开木箱上的布带。

里面分成三层。

第一层是日常药材进货票。

第二层是特殊询方和拒配记录。

最下面一层,单独装着几只牛皮纸袋。

其中一只写着:

宋宅冬方。

纸袋外沾着一块深褐色水痕,封口却保存得完整。秦素云没有直接拆,而是先戴上棉布手套,将袋子放到桌面。

“冬至前十来天,宋家到广济堂配过一副暖身方。”她说,“方子不是我父亲开的,是他们自己带来的。”

“有哪些东西?”陈小满问。

“制附片、炙甘草、黑豆、生姜,还有几样温性的药材。”

她看了陈小满一眼。

“具体用量我不说。那张方子本来就不适合拿回去照着做。”

“我们也不需要用量。”叶知味道,“只需要确认正方和另包是否是两回事。”

秦素云点头。

她从纸袋里取出两张压在一起的复写底单。

第一张抬头是广济堂配药单。

取药人一栏,签着宋明章。

药材名称与宋宅冬令目录基本相符,最下方有老掌柜的批注:

制附片须依规久煎,不可自行增减。

产后、哺乳者慎用。

若为他人先试,不配。

“你父亲知道他们要让别人试?”陈小满问。

“配药时不知道。”

秦素云指着批注旁边更淡的一行字。

“宋明章来取药时问了一句,先让身体相近的人喝一点,没事以后再给本人喝,行不行。”

“你父亲怎么回答?”

“说不行。”

“他听进去了吗?”

秦素云抬眼:“药还是取走了。”

陈小满嘴角动了一下。

这些天听过太多“没反对”。

到了宋明章这里,一句“问过”,也很容易被说成他曾经担心风险。

可问完以后,他仍把药带回了宋宅。

“他取走的是正方?”叶知味问。

“是。”

“包括生草乌吗?”

“不包括。”

秦素云将第二张复写单展开。

这张单子窄得多,没有广济堂正式配药章,只有内部临时出货印。上面写着:

生草乌少许,另包。

不入正方。

西厢自取。

陈小满盯着“生草乌”三个字,脸色慢慢变了。

冬令目录里被墨涂黑的那行,果然不是普通作废记录。

另包确实存在。

“谁来取的?”她问。

秦素云翻过底单。

背面签着:

邱素兰。

下面还盖着一枚很淡的小章。

梁。

“邱妈妈。”陈小满说。

“她是替梁玉慈来的。”叶知味道。

秦素云点头:“钱也是从宋宅西厢单独结的,没有走前面那张正方账。”

“你父亲为什么给她?”

秦素云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广济堂最难看的地方。”

她没有替父亲找借口。

“我父亲当天不在铺里。伙计认得宋宅的人,看见邱素兰拿着原方,又说只是少量添进外用浸泡药里,就给了。”

“生草乌能随便卖?”

“当年管理没现在严,药铺也有旧货。”秦素云道,“不代表该卖。”

她将另一张纸推出来。

“父亲晚上回来对账,看见另包出货,当场发了火。他让伙计去宋宅追回。”

追回记录写在一张便笺上:

邱氏拒退,言已交梁夫人。

梁夫人称另包未入汤,只留备用。

告其生草乌不可自行试用,亦不可与附片混作一方。

最下面有一行红字:

若出人命,广济堂不认此方。

陈小满看完,低声道:“她已经被警告过。”

“不是一次。”秦素云说,“后来我父亲又亲自去过宋宅。”

“见到梁玉慈了吗?”

“见到了。”

“她怎么说?”

“说药铺只管卖药,宋家怎么用,不劳外人操心。”

秦素云将眼镜重新戴上,仔细看了一遍旧便笺。

“父亲回来以后,三天没开门。他知道东西一旦进了宋宅,很难拿回来。”

“为什么没有报出去?”陈小满问。

“报什么?”

秦素云抬头。

“报宋宅买了一小包生草乌?他们可以说外用,可以说退了,可以说从没煎过。那时候连汤都还没端出来。”

“所以只能等出事?”

“不是只能等。”

秦素云说。

“是我父亲没敢再往前。”

她说得平静,却不轻。

“广济堂靠附近几户大宅做生意。真把事情闹开,宋家可以不来买药,也可以让别人都不来。他一面觉得药铺有规矩,一面又舍不得这间铺子。”

陈小满没有再追问。

人在旧账里很少完全干净。

余老先生拒方,季老先生留底片,白秋娥藏木模。也有人留下警告以后便停在门口,没有再踏出去。

能证明他曾阻止过。

不能把后来没有继续做的那部分抹掉。

叶知味将正方单、另包底单和追药便笺分别拍照。

“原件愿意进入共同核验流程吗?”

秦素云看着纸袋,很久才点头。

“可以。”

“需要您说明保管来源和发现经过。”

“我写。”

“也可能需要您对父亲当年记录的习惯作出说明。”

“我知道。”

她答应得比冯秋萍快,却没有显得轻松。

“以前总觉得我父亲已经写了‘不认此方’,广济堂就算尽到了责任。现在想想,那几个字更像是先替自己留后路。”

陈小满道:“至少他留了。”

“留账是底线,不是功劳。”

秦素云把几张纸重新铺平。

“真正喝下去的人,不会因为药铺写了不认,就少麻一次舌头。”

窗缝里进来一阵冷风。

桌上的烤橘子已经不再冒热气,焦香也淡了。陈小满拿起一只,剥开外皮。

里面的橘肉被火烘得温热,筋络却有一点苦。

秦素云看了她一眼:“不好吃。”

“我尝尝。”

“烤橘子不是为了好吃。”

“那为什么烤?”

“冬天冷,闻着舒服。有人咳嗽,也爱这么弄。”秦素云道,“但爱弄不等于能治病。”

陈小满咬下一瓣。

温热的酸甜里果然带着一点橘皮苦。

不重。

也没有被糖压住。

“这个味道不躲。”她说。

秦素云没听懂:“什么?”

“没事。”

她把剩下的橘子分给叶知味一半。

秦素云继续整理箱子,忽然从纸袋夹层里摸到一块硬物。

是一枚小小的纸牌。

边缘磨圆,正面盖着广济堂的取药号,背面却写着一句不属于药铺的字:

先正方,后药引。

冬一一盏,冬三备着。

字迹不属于秦老先生。

也不是邱素兰的。

叶知味拿出宋宅内账照片,与纸牌上的字逐一比对。

“梁玉慈。”

最后的“着”字收笔很短,与她在秋酥换酥底联上写“记秋娘账”的笔迹习惯一致。

陈小满看着那句话。

“她早就安排冬三在旁边。”

冬三是后厨备用汤。

冬一是一盏单独的暖身方。

如果只是给人调理,两者没有必要在一张取药牌上同时出现。

“冬三备着,是做什么?”她问。

秦素云摇头:“药铺不知道厨房安排。”

叶知味看着那行字。

“可能是为了调整味道或者稀释。”

冬一姜酒重。

若药味太冲,可以用普通羊汤添入。

也可能试服后发现反应不对,立刻用冬三换掉、混掉,让人说不清到底喝了哪一份。

梁玉慈在汤还没煎以前,已经为冬一和冬三安排好了关系。

宋晚只是反过来利用了这只备用桶。

她把小碗里的浓汤全部倒进冬三,不是为了稀释后继续喝。

而是让那一小盏无法被悄悄倒掉。

“这张牌是谁交到广济堂的?”叶知味问。

秦素云翻了翻纸袋外的记录。

“应该夹在邱素兰带来的原方里。伙计配药时留下了,后来没还。”

“也就是说,梁玉慈亲笔写过‘冬三备着’。”

“从笔迹看,很可能。”

“需要鉴定。”

秦素云点头:“一起交。”

中午离开凉茶铺时,桥东开始飘小雨。

雨细,落在河面上看不见水花,只把石板路一点点打湿。陈小满站在屋檐下,看着叶知味把几份材料装进防水袋。

“现在能证明她故意加生草乌了吗?”

“能证明她通过邱素兰另取了生草乌,也能证明另包不属于广济堂正方。”叶知味说,“至于是否最终加进冬一,还要看汤样检测和煎煮记录。”

“瓷片里不是有最重的药味?”

“药味只能作为线索。检测结果才更有价值。”

“她会不会说生草乌后来扔了,冬一里的乌头成分来自正常制附片?”

“会。”

陈小满拉高外套领子。

“她怎么什么都能说?”

“因为有些事确实不能只靠一种可能解释。”

“可她取了另包,又让宋晚先喝。”

“所以把每一步都放在一起。”

叶知味说。

“正方由宋明章取走。另包由邱素兰按梁玉慈安排取得。试服名单由梁玉慈设计。冬一先让宋晚饮用,再观察阿满。宋晚出现麻舌、呕吐和心悸。冬三桶内又留有二次倒入的浓汤痕迹。”

“等检测查出同类成分,就接上了。”

“嗯。”

陈小满想了一会儿。

“其实她不承认也没关系。”

叶知味看向她。

“以前我总想听她亲口说,是,我害过宋晚,也拿你试过药。”

陈小满看着桥下的河水。

“现在觉得,她说不说,不会把这些纸变没。”

她停了停。

“就是还会气。”

“可以气。”

“回去做点吃的吧。”

“吃什么?”

陈小满吸了吸鼻子。

雨里的河风冷,橘子那点温度早散了。

“羊肉汤。”

叶知味脚步停了一下。

冬三桶开封以后,陈小满提过,等查完要做一锅正常羊汤。

现在还没查完。

她却不想再等到所有旧账都结束,才允许一种食物回到正常的位置。

回到四时饭馆,何婶已经买了羊骨和一块羊腿肉。

“你们早上走的时候,唐荔说她想吃。”何婶解释,“不是专门给你买的。”

唐荔正在后厨挑萝卜,头也没抬。

“我没说。”

何婶瞪她:“谁早上问我冬天炖羊肉放什么萝卜?”

“随口问。”

陈小满把外套脱下来,挂到门后。

“那就算我想吃。”

她先去洗手,又把案板和锅重新刷了一遍。不是怕谁下药,只是做过秋酥以后,习惯了材料上台前先收拾干净。

羊骨焯水时,浮沫很快涌上来。

何婶拿勺子一遍遍撇掉。

“姜放不放?”她问。

“放。”

“酒呢?”

陈小满停了一下。

“少放一点。”

叶知味站在旁边:“为什么放?”

“去腥,不遮别的。”

“胡椒呢?”

“起锅前再放。”

“药材?”

“不放。”

陈小满把白萝卜切成滚刀块。

刀法不熟,有的大,有的小。唐荔看了一眼,没说重切,只把最大的两块重新分开。

“羊汤不需要靠药材才叫暖身。”陈小满说。

“你以前冬天还往保温杯里泡红枣枸杞。”何婶道。

“那是看别人都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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