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26. 陈家灶

陈家老屋在城西砖厂后面。

那片地方早些年住的多是厂里的工人,房子一排排挤在窄巷里,墙根常年返潮。砖厂停产以后,年轻人陆续搬走,只剩几户老人守着旧屋。门牌掉了一半,巷口的水泥电线杆上还留着褪色的招工广告。

陈小满站在巷子口,很久没有往里走。

她在这里住到十六岁。

后来陈怀木去世,赵桂琴又病了两年,老屋卖不出去,只能一直空着。她偶尔回来拿东西,也只开前屋的门,从没认真翻过灶房。

小时候她最讨厌那间厨房。

冬天漏风,夏天闷热,煤球炉点不着时满屋子烟。赵桂琴做饭不算好吃,炒青菜总喜欢多放一勺猪油,炖鱼又舍不得下姜,腥味半天散不出去。

可她放学回家,只要看见烟囱冒烟,就知道家里有人。

“钥匙还能用吗?”何婶问。

陈小满回过神,从包里拿出一串旧钥匙。

“应该能。”

铁门锈得厉害,钥匙插进去转了两次都没动。她蹲在门口折腾半天,手指冻得发红,最后还是叶知味接过去,用力将门往里推了一下,锁舌才松开。

一股久无人住的霉味迎面扑来。

前屋家具都蒙着旧床单,窗台积灰,墙上还挂着陈怀木年轻时拿回来的劳动奖状。红纸早已褪成暗粉,玻璃下面压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陈小满看了一眼,走过去把奖状擦干净。

“这是谁折的?”唐荔问。

“我。”

她小时候学校教折纸,别的孩子折出翅膀,她折出来像只夹扁的鸡。陈怀木却非说像鹤,拿回家压在自己最体面的奖状下面。

“丑吧?”

“有点。”唐荔说。

陈小满笑了一下:“他也这么说过。”

笑意很淡,却没有难过到说不下去。

她把床单一张张掀开,先开窗通风。何婶熟门熟路地找到笤帚,开始扫地。

“小时候你把糖藏哪儿,我都记得。”她说。

“你当然记得,都是你翻出来吃了。”

“我那叫怕你坏牙。”

“你一颗没给我留。”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往灶房走。

厨房门槛比前屋高,陈小满小时候总在这里绊倒。如今她迈过去,仍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煤球炉还在。

炉膛里塞着几张旧报纸,旁边挂着裂口的竹篮。灶台是陈怀木后来自己砌的,水泥面被多年锅底磨得发黑,边角崩了一小块。

叶知味打开手机录像。

冬三桶内壁刻着“找陈家”。

宋晚留下的提示不会只指养父母这两个抽象的人。她很可能知道,陈家替她保管了某样东西。

“你父母以前把重要东西放哪里?”叶知味问。

陈小满想了想。

“钱放米缸底下。”

“找过吗?”

“他们去世后找过,只有几张粮票和两百块钱。”

“证件呢?”

“缝在床垫里。”

“你的出生材料?”

陈小满摇头。

“没有出生证明。上户口是后来托人补的。赵桂琴只跟我说,我出生时身体不好,怕养不活,前两年没敢办。”

她从前听见这句话,只觉得自己来路不明。

如今再想,陈家夫妻不是“没敢办”。

是不能办。

孩子来得太突然,背后又有人在找。他们既不能写宋晚,也不能写叶兰因,只能先把她藏在家里,等风头过去。

叶知味检查过米缸、碗柜和炉膛,没有发现异常。

唐荔蹲下看灶台底部。

“这里后补过。”

水泥灶台靠墙处有一块颜色略浅,与周围旧灰不太一样。表面刷过黑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陈小满伸手敲了敲。

声音发闷。

“实心的?”

叶知味用手电从侧面照过去,发现补过的水泥下方留着一道窄缝,刚好与灶台下面装柴的小柜相连。

小柜门上的铁环已经锈死。

陈小满去前屋工具箱找来钳子,蹲在地上拧了半天。铁环没拧开,倒先掉下一层锈屑。

何婶在后面说:“你爸以前不让人动这个柜。”

“他说里面有老鼠。”

“我信了。”

“你那时候连他说灶王爷夜里出来喝水都信。”

何婶有些心虚:“小孩子少知道一点,睡得香。”

陈小满回头看她。

“你知道柜里有东西?”

何婶手里的笤帚停住。

“知道一点。”

“为什么不早说?”

“叶婆婆只让我记着,等你真要查自己从哪来,再带你回来。”

“那我以前问过。”

“你以前问的是,亲生父母是不是不要你。”

何婶看着她。

“那时候打开这些,只会让你更乱。”

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发火。

只是把钳子重新夹住铁环,用力拧断了锈锁。

木柜打开时,里面没有老鼠,也没有柴。

最外面放着几只落满灰的旧罐头瓶,后面挡着一块薄木板。陈小满将瓶子拿出来,手电照进去,木板中央有一只用铜丝拧成的小拉环。

她拉了一下。

木板向外倒下,露出灶台内部一个方形空洞。

洞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只铁皮饼干盒。

一匹叠得整齐的蓝布。

还有一只白瓷罐。

瓷罐口用蜡封过,外面套着两层油纸,纸面写着:

冬三汤底留样。

字是叶兰因的。

陈小满没有伸手。

她先把镜头移近,将三个物件在暗格中的位置完整拍下。

“这就是她让我们找陈家灶的原因。”她说。

语气很稳。

叶知味戴上手套,把白瓷罐先留在原位,只取出铁皮盒。盒盖印着一只早已褪色的红苹果,侧面有陈年胶带加固的痕迹。

陈小满认得。

“我小时候见过这盒子。”

“装过什么?”何婶问。

“针线。”

她想了想。

“赵桂琴不让我碰,说里面全是锈针。”

盒子打开后,最上面果然放着一包针线。

针都生锈了,线轴也只剩零碎几圈。将针线包拿开,下面压着一本软皮账册。

封面用圆珠笔写着:

养满账。

陈小满的手停在半空。

唐荔也没催。

何婶悄悄转开脸,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叶知味先拍照,才将账册递给陈小满。

“你自己翻。”

账册第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

满满来时六斤三两,身上冷,吃奶少。兰因姐说,前三夜要守着,喘气轻就抱起来。

下面是赵桂琴的字。

字写得大,横竖不齐,许多字还是拼音代替。

第一日:奶粉一罐,十二块八。

第二日:夜里哭五回,抱着才睡。

第三日:去余家看,没发烧,说肚子里有风。

第五日:左耳后有颗痣,像芝麻。

陈小满的手指摸到自己的左耳后。

同样的位置,宋晚记过。

赵桂琴也记过。

一颗很小的痣,被两个没有再见过面的女人分别写在各自的本子里。

她继续往后翻。

满月:买红布一尺,桂琴缝棉袄。

四十三天:会看灯,眼睛跟着走。

两个月:吃奶还是慢,夜里不大哭。

百日:何婶送小银锁,怕招眼,没戴。

何婶立刻说:“不是银的,铝的。”

陈小满抬头:“你还好意思说?”

“铝的也能锁平安。”

账册后面有一页夹着那只所谓的小银锁,已经黑得看不出材质。

陈小满拿起来晃了晃。

铃舌还在,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没哭。

只是重新放回纸上,动作很慢。

账记到她五岁,内容从奶粉、药钱和尿布,逐渐变成学费、鞋、铅笔和零食。

满满三岁,摔坏一只碗,哭得比碗还响。

四岁,不肯吃胡萝卜,藏到桌底,被狗吃了。

五岁,幼儿园要交照片,怀木借相机给她拍,拍糊两张。

中间偶尔有陈怀木补的字。

他的字更工整,记的东西却很碎:

她说别的小孩有爸爸接。以后下班再晚也去。

买了一只木马,耳朵刻坏,没舍得扔。

满满问为什么没有出生时的照片。桂琴哭了,没让她看见。

陈小满读到这一行,停了很久。

她小时候确实问过。

幼儿园老师让每个孩子带一张婴儿照,别人有满月照、百日照,只有她没有。赵桂琴说家里穷,没钱拍。

那天晚上,赵桂琴在厨房切了一大盆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陈小满还嫌难吃。

原来她哭过。

只是没让女儿看见。

账册翻到最后,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纸边已经磨破,展开后,上方写着:

托养说明。

没有正式格式,也没有单位印章。

只有几行手写字:

婴儿,小名阿满,生母宋晚。

冬至夜因宋宅危险,暂托陈怀木、赵桂琴夫妇照料。

不得送回宋宅。

若有人以血亲、钱财或户籍相逼,先找叶兰因。

下方有三枚指印。

叶兰因。

陈怀木。

赵桂琴。

最下面另有一行颜色更淡的字:

宋晚神志清醒时确认,愿女认养育之恩,不背宋家旧债。

这行字旁边没有指印。

只有一道像是手指沾了血或药汤后留下的浅褐色痕迹。

陈小满看了很久。

“她不能按指印?”

“那晚她手可能受伤,也可能太虚弱。”叶知味说。

“所以叶婆婆写,清醒时确认。”

“嗯。”

陈小满用指腹隔着透明保护膜轻轻压住“愿女认养育之恩”几个字。

她以前总觉得,亲生母亲把自己交给别人,是一件必须被解释、被原谅或者被指责的事。

如今才知道,宋晚在那一夜做的不是“不要”。

是选择。

她选择谁能抱走孩子,选择孩子叫什么,选择不要哪个姓,也选择让女儿长大以后,先认那些真正喂她吃饭、带她看病、下班接她回家的人。

“这纸能证明我和他们是合法收养吗?”陈小满问。

叶知味没有给她虚假的答案。

“不能替代正式收养登记。”

“我知道。”

“但能证明托养经过,也能与陈家账册、何婶证词和其他资料互相印证。”

陈小满点头。

“够了。”

她没有说法律意义上够不够。

只是在她这里,够了。

铁皮盒底下还有一只小木马。

木头粗糙,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马腹下面刻着“满满”,其中第二个“满”字少了一点水旁。

陈小满把它拿出来。

“原来这个才是原来的。”

她包里那只木马,是赵桂琴后来照着旧样重新刻的。她一直以为只是陈怀木手艺差,没想到第一只更丑。

何婶凑过来:“你爸一共刻了三只。”

“为什么?”

“第一只耳朵坏,第二只腿断,第三只才给你玩。”

“我玩的那只也没好到哪儿去。”

“人家下班回来点着煤油灯给你刻的,你还挑。”

陈小满用拇指蹭掉木马背上的灰。

“我没挑。”

这句话很轻。

她把木马放到养满账上,拍了一张照片。

白瓷罐最后才取出来。

蜡封保存得比冬三桶好,油纸外层写有日期,正是宋晚抱孩子来到四时饭馆后的第二天。

叶知味没有在老屋开封。

“带回去,与冬三桶样本一起登记。”

瓷罐底下还压着一张药费单。

余氏调理馆。

病人姓名一栏没有写宋晚,只写:

晚,女,产后。

症状:

呕吐,舌唇麻木,胸闷心悸,四肢乏力。自述误饮羊汤后发作。

处理:

催吐后症状稍缓,嘱急送医院。病人拒走正门,后由叶兰因陪同离开。

药费已付。

付款人:叶兰因。

账单背面,是余老先生的补记:

病人清醒时言:不是误投,是小碗换大桶。

问何意,不肯再说。

又言:宋宅内账。

“内账。”陈小满低声念了一遍。

冬一与冬三的用途,不在厨房明账里。

在宋宅内账。

这与梁玉慈早年掌管西厢内账的身份正好接上。

何婶在灶台旁站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块已经空下来的暗格。

“你妈走以前,修过这柜子。”

陈小满抬头:“赵桂琴?”

“嗯。她病得最重那年,叫陈怀木把里面重新抹了一层水泥。陈怀木已经咳得厉害,手没力气,还是一点点补完了。”

“他们知道瓷罐是什么?”

“知道是宋晚留下的汤样,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为什么不交给我?”

何婶看向她。

“你那时候刚辞掉第一份工作,天天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你妈怕你知道身世以后,跑去宋家问为什么不要你。”

陈小满低头看账册。

“她不信我?”

“她是不信宋家。”

何婶道:“她说,孩子想找亲妈没错,可不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一个人去找狼窝。”

“那后来呢?”

“后来她病重,话说不完整。她本来想让我告诉你,叶婆婆拦了。”

“为什么?”

“叶婆婆说,等你自己想查。”

陈小满有一点生气,又觉得这火无处可落。

“你们怎么什么都替我决定?”

何婶没有躲。

“这件事,我们确实替你决定过。”

她承认得干脆。

“当年你太小,后来又怕你扛不住。我们都觉得是在护你,也可能有做错的地方。”

陈小满嘴唇动了动。

何婶继续道:“你要怪,可以怪。别因为现在知道大家都为你好,就连该生的气都不敢生。”

屋里静下来。

陈小满手里还拿着那本养满账。

上面每一页都是饭钱、药钱、鞋钱和一句句琐碎到不值一提的担心。

被这样爱过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