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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两道后门

冯秋萍把那串钥匙放到桌上时,四时饭馆里静了一会儿。

那串钥匙旧得厉害,铜锈泛绿,用一根褪色红绳串着。最前头那枚最大,钥匙柄上刻着“福记”两个字,刻痕很浅,像被人反复摩挲过,边缘都磨圆了。

陈小满盯着钥匙,先反应过来:“你说总账还在福记仓库?”

“我不能确定还在不在。”冯秋萍说,“但程青禾当年把它藏进去以后,我没有取出来过。”

“那你怎么不早说?”陈小满忍不住问。

这话冲得很。

她这两天见了太多“当年知道一点却不说”的人,心里那点耐性早就磨得差不多。她不是不懂人会害怕,可每个人都害怕,最后就会有一个最没有退路的人被推出来背锅。

冯秋萍没有生气。

她看上去四十多岁,眉眼其实很清秀,只是眼下有很深的疲色,像常年睡不好。她把手提包放在膝上,手指搭在包扣上,不停地按,又松开。

“我离开老街很多年了。”她说,“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

陈小满冷笑:“又是不敢。”

叶知味看了她一眼。

陈小满抿住嘴,不说了。

冯秋萍低头看着桌上的酸梅汤,声音放得更低:“你们觉得我懦弱也应该。当年青禾走后,宋家找过我,程家也找过我。问我她有没有留下账,问我有没有看见她拿走铺里的钱。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只是福记一个帮工,家里还有弟妹要养。我怕他们说我是同伙,也怕我妈被人堵门。”

她停了停,像终于把这口气咽下去。

“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陈小满别过脸。

叶知味没有立刻评价。

过去这两天,她听见太多“我怕”。邢叔怕,周景山怕,叶成德也怕。冯秋萍当然也可以怕。只是怕不是罪,怕完以后做什么,才是一个人真正交出来的账。

“既然已经走了,为什么现在回来?”叶知味问。

冯秋萍抬眼看她:“因为我看见宋记那份声明了。”

“福记旧方?”

“嗯。”冯秋萍的脸色冷下来一点,“那不是青禾的方子。青禾最烦别人把酸梅汤熬得齁甜,也最烦把杏仁香说成古方。她说,真正做吃食的人,不能拿香味骗舌头。宋明章把她的名字放在那种假方子底下,我受不了。”

她说这句话时,终于不像刚进门那样躲闪。

陈小满悄悄看了她一眼。

叶知味问:“您和我母亲关系很好?”

冯秋萍沉默片刻,轻声说:“她救过我。”

那不是很重的一句话,可叶知味听见时,心口仍微微一动。

冯秋萍说,当年她十六岁到福记帮工,是被家里送出来的。家里穷,父亲重男轻女,她到福记时连字都认不全。程家老板娘嫌她手脚笨,几次要赶她走,都是程青禾留下她。

“她教我认货名,教我分南杏北杏,教我熬酸梅汤,也教我记账。”冯秋萍笑了笑,“她脾气很好,但不是没脾气。有人把霉了的莲子掺进好货里卖,她当场把整袋货倒到门口,说福记做的是入口生意,不做黑心生意。”

叶知味垂下眼。

她对母亲的印象一直很薄,薄到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纸。现在有个人坐在她面前,说母亲教人认货,说母亲会当街倒掉霉莲子。那些空白处,终于一点点有了边。

“那把钥匙,”冯秋萍看向桌上,“是她走前给我的。”

“哪一天?”

“夏至那晚。”

又是夏至。

酸梅汤、还壶、还铺、钥匙,全都绕回了那个夏夜。

冯秋萍说,那天傍晚很闷,福记关着半扇门。程青禾把她叫到后院,让她帮忙搬两箱乌梅到仓库。仓库有两道门,一道通后街,是周景山手里那把;另一道通内仓,平时只有程青禾和福记老账房知道。

“青禾说,周景山靠不住。”冯秋萍说,“她把通街的钥匙交给周景山,是为了让他以为自己拿到了最重要的东西。真正通内仓的钥匙,她留给了我。”

陈小满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那姓周的还装得挺苦。”

叶知味没有说话。

周景山未必全是装。

可人的悔恨和人的自私并不冲突。他可以真的悔,也可以真的当年收下了宋家给的好处。酸梅汤喝一口,铺子守二十年,听上去像赎罪;可赎罪不等于还清。

“总账藏在哪里?”叶知味问。

冯秋萍说:“仓库里有一只陶缸,原来夏天存酸梅汤用。缸底有夹层。”

“您看见她放进去的?”

冯秋萍点头:“我看见了。但她没让我碰。她说,如果有一天叶兰因来取,就给她;如果她没来,就等知味长大。可后来我走得太急,没能把这事告诉叶婆婆。”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去。

“等我后来再回来,福记已经换了门头。周景山拿了铺子,我以为仓库早被拆了。再加上宋家一直有人盯着,我就更不敢问。”

叶知味拿起那枚钥匙。

钥匙沉,铜面有一点温凉。

她没有立刻说去。

陈小满却已经急了:“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啊。”

“现在去,也得让现租户在场。”叶知味说,“那间铺子产权在周景山名下,我们不能直接开门。”

陈小满一噎:“那要找周景山?”

“要。”

“他万一通风报信呢?”

“他今天已经把自己写进来了。”叶知味说,“这个时候,他比我们更怕宋明章先找到仓库。”

这话有道理。

陈小满不情不愿地闭嘴。

叶知味给周景山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周景山听见“福记仓库钥匙”几个字,沉默足足十几秒。

叶知味没有催。

最后,他说:“我过去。”

“带产权证明和身份证。”叶知味说,“还有,联系现在租户。”

周景山低声应了。

挂断电话,陈小满问:“他会来吗?”

“会。”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刚把壶还了。”叶知味把钥匙放进纸巾里包好,“还了一半的人,最怕只还一半。”

福记旧铺在老街北口。

夜深后,北口比槐花巷冷清许多。几家小店关了门,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白灯。原来的福记南货早没了门头,现在租给一间小花铺,招牌叫“晴和花事”。门口摆着几盆快开败的绣球,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

花铺老板是个年轻女人,姓罗,接到周景山电话后匆匆赶来,身上还套着家居外套。

“周叔,怎么这么急?”她看见门口站了好几个人,明显有些不安,“不会是铺子要收回吧?”

周景山脸色尴尬:“不是。只是想查一下后面仓库。”

罗老板更紧张了:“仓库?我租的时候说后面小仓库不能用,里面堆的都是旧东西。我平时也没进去过。”

“今晚需要进去看看。”叶知味说,“我们会全程拍照,不动您店里的东西。如果发现和您无关的旧物,会登记。”

罗老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景山:“你们这是……”

周景山低声说:“老铺子的旧账。”

这个解释太笼统,可老街人对“旧账”两个字总有一种天然的忌惮。罗老板没再多问,开了门。

花铺里有一股潮湿的花香。

玫瑰、百合、尤加利、泥土和冷柜的水汽混在一起。陈小满吸了吸鼻子,小声说:“这味儿好重。”

“花店香气杂。”叶知味说,“遮味。”

她说得随意,冯秋萍却看了她一眼。

从花铺往后走,要穿过一条狭窄过道。墙面新刷过,但靠近地面的砖还留着旧痕,灰白色,嵌着细细的黑线。越往里,花香越淡,反而有一种陈旧的干货味浮出来。

乌梅、陈皮、尘土,还有一点久不通风的木头气。

冯秋萍在过道尽头停住。

那里有一扇木门。

门很窄,被一排空花桶挡着,若不仔细看,很容易以为只是墙面装饰。木门上刷过白漆,漆皮起了泡,门锁却是旧式铜锁。

冯秋萍伸手摸了摸锁,手指抖了一下。

“就是这道。”

周景山站在旁边,脸色说不出是震惊还是难堪。

“我一直以为,仓库只有后街那扇门。”

冯秋萍没有看他。

“青禾原本就没打算让你知道。”

这句话很平,却让周景山的脸一下白了。

叶知味把手机打开录像,陈小满也拿出手机拍摄。罗老板站在后面,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冯秋萍把那枚“福记”钥匙插进锁孔。

第一下没转动。

她闭了闭眼,换了个角度,又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门被推开时,一股闷了多年的灰尘扑出来。陈小满被呛得咳了两声,罗老板赶紧递口罩。叶知味戴上口罩,拿手机灯往里照。

仓库比想象中小。

里面堆着旧木架、破竹筐、几只空陶罐,还有一张缺腿的柜台。墙角落满灰,蜘蛛网从屋梁垂下来。地面是旧青砖,砖缝里生了细细的潮斑。

可味道还在。

很淡。

像时间把所有东西都磨薄了,只剩一点乌梅的酸和陈皮的苦留在墙里。

冯秋萍站在门口,忽然不敢进去。

叶知味回头:“您还好吗?”

“我那天就是站在这里。”冯秋萍声音发哑,“青禾把陶缸挪开,手抖得厉害。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但她又说,人怕可以,账不能怕。”

叶知味心口轻轻一紧。

她走进仓库。

仓库西南角果然有一只陶缸。缸不大,半人高,盖子裂了一道,用麻绳缠过。表面蒙着厚灰,缸口边缘还有一圈旧糖渍留下的暗痕。

陈小满蹲下去看:“这下面有夹层?”

冯秋萍点头:“缸底不是实的。”

叶知味没有立刻搬。

她先绕着陶缸拍了几张照片,又让周景山和罗老板都入镜确认现状。然后才和陈小满一起把缸慢慢挪开。

陶缸底下的青砖颜色和周围不一样。

其中一块砖边缘有细小的缝,像被人取出过。冯秋萍蹲下,沿着砖缝摸索了一会儿,找准位置,用钥匙柄轻轻一撬。

砖松了。

陈小满屏住呼吸。

砖下面有一个很浅的暗格,用油布包着一只木盒。

油布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叶知味戴上手套,把木盒取出来,放到旁边干净纸板上。

盒盖没有锁。

打开时,木头发出轻微的裂响。

里面躺着一本账册。

深蓝布面,书脊用线缝着,封皮上贴着一张泛黄纸签。

福记总账。

陈小满的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在!”

周景山扶着墙,像被这四个字砸得站不稳。

冯秋萍眼圈红了,却没有哭。

叶知味把账册拿起,先检查封皮和边角。纸保存得比她想象中好,大概是油布包得严,虽然泛黄,却没有大面积霉烂。

她翻开第一页。

福记南货铺,民国旧年迁址,后续改记。

前面是日常进出货账,赤豆、莲子、桂圆、乌梅、南杏、北杏,字迹换过几种。翻到二十年前春夏之交,程青禾的字出现得多起来。

三月廿二那页,记录比私账更完整。

宋宅寿宴:南杏三斤,北杏半斤,北杏粉二斤,陈皮二两。

签收:宋明章。

代取:叶成德。

备注:北杏粉原为药膳用,不得入点心馅。已口头提醒。

下面还有一行补记:

同日申时,宋宅退回青团馅一盆,称“味苦,勿入账”。

陈小满脸色一变:“青团馅退回来过?”

叶知味也看着那一行。

退回。

这和之前所有线索都接上了。

宋家后厨曾经发现青团馅味苦,甚至退回福记处理过。可后来那批青团还是进了宴席,甚至流到叶知味和宋晚手里。

说明宋家不是“不知道”。

至少有人知道馅有问题。

冯秋萍凑近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这行我没见过。”

“您当年没看总账?”

“青禾只让我看她放进去,没有让我看内容。”冯秋萍说,“她说知道得少一点,我能活得久一点。”

陈小满小声说:“你妈也挺会保护人的。”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点戳人,赶紧看了叶知味一眼。

叶知味却没有避开。

“嗯。”她说,“也挺会把人气死。”

陈小满愣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叶知味继续往后翻。

三月廿三、三月廿四、三月廿五,记录越来越乱。退货、赊账、程家族人签字、宋宅派人清账,几乎每一页都像被人踩过。到夏至前后,账页忽然空了一段。

不是没写。

是被撕掉了三页。

陈小满一看见撕痕就炸:“又撕?”

叶知味摸了摸断口。

这断口很旧,不是最近撕的。纸边发黄,纤维已经脆了,应该是二十年前或很久以前留下。

“夏至的账没了。”她说。

冯秋萍脸色发白:“怎么会?”

她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青禾明明放进去的是整本。”

叶知味看着撕掉的地方。

青团案缺一页,是《食案簿》里的春页,被宋明章拿走。福记总账也缺夏至三页,而且缺得更早。

如果宋家当年没有拿到账册,撕页的人就不是宋家。

至少不是后来从宋宅拿走的那种方式。

“这三页可能在谁手里?”叶知味问。

冯秋萍摇头:“我不知道。”

周景山忽然说:“会不会是青禾自己撕的?”

叶知味看向他。

周景山脸色很差:“她把账藏起来之前,也许撕走了夏至那几页。她要走,总要带点东西。”

冯秋萍立刻反驳:“不会。她那天只带了一个布包和那只保温壶。我看着她走的。”

“你看着她走到哪里?”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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