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四时饭馆时,天已经黑透了。
槐花巷的雨停了,青石板上积着一层薄水。宋记的灯牌在巷口亮着,红光被水面揉碎,落到四时饭馆门前,只剩一点冷冷的影子。
前厅里的白幡已经撤了,供桌也搬走了。香灰还留在地上,被扫成一小堆,像一段刚刚收场的旧事,灰白、安静,却没有真的散干净。
陈小满跟在叶知味身后,脚步比平时轻很多。
她今天哭过太多次,又硬撑了太久,脸上还留着没擦净的泪痕。可她没有喊累,只把宋晚留下的那封信贴身揣着,像揣着一块刚从灰里翻出来的炭。
刚进门,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声。
像柜门被人碰到,又急急合上。
叶知味停住脚。
陈小满也听见了,抬头看她。
两人没有说话,绕过前厅,往后院走。
四时饭馆后院不大,一口旧水缸,几盆半死不活的葱,一架锈了边的晾衣杆。外婆以前喜欢在墙角种薄荷,说夏天煮酸梅汤时掐两片进去,醒味。如今薄荷没人管,倒长得很野,雨后一片青气。
后院西侧有间小屋,门虚掩着。
那是外婆生前放旧物的地方。
叶知味推开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院子里一点湿冷的光照进去。叶成德站在柜子前,手里拿着一只旧文件袋,脸色难看得像被人当场揭了锅盖。
陈小满立刻火了:“你翻什么?”
叶成德把文件袋往身后一收:“我翻我姑的东西,轮得到你问?”
“这里是叶婆婆家!”
“我姓叶。”叶成德冷笑,“你呢?你现在连自己姓什么都没弄明白吧。”
陈小满脸色一白。
叶知味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前面。
“你在找什么?”
叶成德看着她,像想发火,可目光碰上她的眼睛,又硬生生压下去:“房产证,旧契,饭馆手续。丧事办完了,总要处理这些。”
“所以你挑我不在的时候进来翻。”
“你这一天到处乱跑,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明章让你找的?”
这句话一落,屋里更静。
叶成德眼神躲了一下。
叶知味看见了。
她今天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躲闪。宋记的店长丁梅,邢家铺子的邢叔,余氏调理馆的余先生,还有眼前这个口口声声“为了她好”的亲戚。
每个人都知道一点。
每个人都藏着一点。
藏到最后,外婆背了二十年的锅,母亲成了一个模糊的名字,陈小满被人推进热搜里,连一碗青团都变成了证据。
叶知味把灯打开。
昏黄的灯光落下来,照出柜子里乱翻过的痕迹。
几本旧账册被抽出来,衣箱盖子掀着,外婆生前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被翻乱。叶知味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发作。
她只是问:“我妈和福记南货是什么关系?”
叶成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像早就知道她会问,又像一直盼着她别问到这里。
“宋明章告诉你的?”
“他说福记南货铺的老板娘姓程。”叶知味看着他,“程青禾,是我母亲。”
叶成德沉默很久。
久到陈小满忍不住攥紧了拳,他才低声说:“你妈本来就不姓叶。”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让叶知味心口某处无声地沉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随外婆姓。
小时候她问过一次,外婆只说:“叶字清楚,写起来不拐弯。跟我姓,好记。”再后来,她不问了。一个被父亲丢下、被外婆养大的孩子,对姓氏没有太多执念。谁给她饭吃,谁半夜听见她哭会醒来,谁就是她的家。
可她从没想过,母亲的名字背后,还藏着另一间铺子。
叶成德靠着柜门,像忽然老了几岁。
“福记南货是程家的铺子。以前就在北口,卖赤豆、莲子、桂圆、南北杏。你妈程青禾,是程家独女。”
陈小满怔怔问:“那叶婆婆呢?”
“你外婆年轻时在程家帮过厨,后来嫁给了程家一个短命鬼。”叶成德语气不太好,像不愿提这些旧家事,“男人死得早,福记那边容不下她。她带着你妈搬出来,在巷尾开了四时饭馆。你妈随父姓程,后来你跟了你外婆姓叶,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很简单。
简单得像几句话就能把一个女人从程家、福记、四时饭馆之间搬来搬去。可叶知味知道,真正的人生绝不会这么轻。
外婆从程家出来时,未必只是“搬出来”。
母亲在福记和四时之间长大,也不会只是“随父姓程”。
那些没有被他说出口的日子,才是她们真正活过的二十年。
叶知味问:“当年福记关门,是因为寿宴?”
叶成德没有答。
“最后一批杏仁粉,是我妈给你的?”
叶成德猛地抬头,声音发紧:“宋明章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所以是真的。”
“是真的又怎么样?”叶成德忽然烦躁起来,“东西是福记出的,账是你妈签的。真查起来,最先被扯出来的就是她。”
陈小满忍不住说:“可是粉是谁放进青团里的?”
“我不知道!”
叶成德吼完,屋里一震。
他呼吸粗了几下,像终于被逼到没有退路,声音低下来:“我那天只是替宋家跑腿。宋家老太太说要一批南杏粉,做寿宴用。福记离得近,我就去拿。你妈当时在铺子里,她说南杏粉刚好不够,要现磨。我急着回去,就催了几句。后来拿到的粉,我直接送进宋家后厨,谁知道他们怎么用?”
叶知味看着他:“邢家账本上写的是北杏。”
叶成德脸色一僵。
“福记也有,邢家也有。”叶知味语气很平,“同一天,宋家为什么需要这么多杏仁?”
“寿宴人多,煲汤、做甜品,用得上。”
“青团用不上。”
叶成德不说话了。
叶知味继续问:“那枚给我的青团,是谁让你带回来的?”
叶成德的手指抖了一下。
“宋家老太太。”
“宋家老太太让你把带杏仁粉的青团送给一个对杏仁不耐受的小孩?”
“她不知道你不能吃。”
“外婆知道。宋晚知道。老街很多人都知道。”叶知味往前走了一步,“宋家老太太和外婆打了那么多年交道,她会不知道?”
叶成德被她逼得后退半步,背撞到柜门。
他脸色发白,忽然咬牙道:“你非要把事情想成有人害你?叶知味,谁有空害一个七岁的小孩?那天乱得很,谁拿错了,谁说错了,谁多放了点东西,都有可能。你外婆后来不追,是因为再追下去,你妈也脱不了身。”
“我妈为什么脱不了身?”
“杏仁粉是她手里出去的!”
“她知道拿去做青团吗?”
叶成德嘴唇一动,却没能接上。
叶知味看着他,声音低了些:“她后来是不是去过宋家?”
这一次,叶成德没有立刻否认。
他像忽然被人抽走了一股气,脸上的怒意慢慢垮下来。
“去过。”他说,“她追过去了。”
屋里很静。
陈小满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叶成德低着头,声音沙哑:“她发现粉不对,追到宋家,说北杏粉不能乱用,尤其不能掺进点心。可是那时候青团已经包好上笼了。你外婆也在后厨。后来你咬了那半枚,宋晚吃了另一半,事情就乱了。”
“然后呢?”
“然后宋家人说,杏仁粉从福记出的,真闹大,福记要担责,你妈也要担责。宋晚又是宋家不愿摆到台面上的孩子,若查出她吃了带问题的青团,宋家不会承认,只会说是你外婆和你妈联手诬赖。”
“所以你们把问题推到鱼汤上。”
叶成德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不说,就是认了。
叶知味忽然觉得屋里的灯很暗。
暗得像二十年前宋家后厨那盏油烟熏黑的灯,照着一笼刚蒸熟的青团,也照着几个大人仓促而熟练地改口。
青团不能出事。
因为青团一出事,宋晚、叶知味、程青禾、福记南货,全都会被拉进来。
鱼汤可以。
鱼汤是四时饭馆做的,叶兰因一个人扛得住。
叶知味的喉咙很紧。
“外婆同意了?”
“她不同意还能怎样?”叶成德忽然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宋家是什么人家?我们是什么人?福记那时候已经快撑不住了,你妈身体又不好。你才七岁,刚没了妈一样天天哭——”
他说到这里,猛地停住。
叶知味敏锐地捕捉到那点不对:“刚没了妈一样?”
叶成德脸色微变。
叶知味往前一步:“我妈那时候还活着。”
屋里又静了。
陈小满也反应过来。
叶知味七岁时,母亲并不是已经去世,而是“后来”才去世。可所有人提到那年,似乎都默认她母亲已经不在。
这不是记错。
是有人一直让她这么记。
叶成德额角冒出汗。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叶知味盯着他,“我妈是什么时候死的?”
“你外婆没告诉你吗?”
“她说我妈命苦,走得早。”
“那就是走得早。”
“具体哪一天?”
叶成德移开眼。
这一刻,叶知味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站在一间装满旧物的小屋里,脚下却像踩着一层薄冰。冰下面不是水,是过去二十年所有被人替她改过、删过、遮过的记忆。
母亲什么时候死的?
她为什么对母亲的记忆那么少?
外婆为什么从不细说?
宋明章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程青禾?
叶成德被她看得受不了,终于低声道:“寿宴之后,你妈病了一场。不是立刻死的。她后来走了……也不是因为青团。”
“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叶成德。”
“我真不知道!”叶成德忽然崩溃似的吼了一句,“她留下一封信,说不想再拖累你外婆,也不想你以后因为她被人指指点点。她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你外婆找过,没找到。后来有人带回消息,说她死在外地了。”
叶知味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所以她记忆里的“母亲去世”,也许不是一场葬礼,而是一场离开。
一个被宋家和福记旧案压到喘不过气的女人,离开了四时饭馆,也离开了她。
她曾经怨过母亲吗?
很小的时候怨过。
她不懂为什么别的孩子有妈妈接送,自己没有;为什么外婆会在夜里看着一件旧毛衣发呆,却从不说那是谁的;为什么每年春天做青团时,外婆总会多蒸一枚,放在灶台边,凉透了再倒掉。
如今她才知道,那不是给死人供的。
那可能是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叶成德声音哑下来:“知味,别查了。你外婆当年宁可背骂名,也不肯把你妈拖出来。你现在翻这些,等于把她护了半辈子的东西都掀了。”
“她护的不是谎言。”
叶知味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她护的是活人。”
叶成德愣住。
“现在还活着的人,被宋明章拿来栽赃。”叶知味看向陈小满,“被他拿来挡刀。外婆若还在,也不会让她再背一次。”
陈小满眼圈又红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哭。
叶成德像被这句话抽空了力气,靠着柜门慢慢坐下去。
“你想怎么样?”
“我要我妈的东西。”叶知味说,“她留下的信、账、本子,全部给我。”
叶成德摇头:“我没有。”
“你刚才在找什么?”
他不说话了。
叶知味走到他刚才翻过的柜子前。
柜子最下面有一只旧木箱,锁已经被撬开了。里面放着几件褪色衣服、一本破相册,还有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早就褪色的花纹,边缘生锈。
叶知味拿起铁盒。
叶成德脸色明显变了:“那个没什么可看的。”
这句话反而证明里面有东西。
铁盒盖子很紧,陈小满找来一把小刀,沿边撬了几下,才咔哒一声打开。
盒子里有几样东西。
一条浅蓝色发带,一张福记南货铺的旧照片,几张发黄的货单,还有一本薄薄的账册。
照片上,年轻的程青禾站在铺门口。
叶知味几乎一眼就认出那是母亲。
不是因为记忆清楚,而是那双眼睛和她太像。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浅色衫子,头发低低挽着,站在一排玻璃罐前,身后挂着“福记南货”的木牌。她没有笑,只是微微低头,看着镜头外某个人。
那神情温柔,也疲惫。
陈小满轻声说:“她很好看。”
叶知味的指腹在照片边缘停了停,没有接话。
她拿起那本薄账册。
账册第一页写着:
福记私账,青禾记。
字迹清秀,比外婆的字软一些,收笔却很干净。
叶知味翻到三月廿二。
那一页夹着一张货单存根,边角已经脆了。她小心展开,看见上面一行一行写着货名。
南杏三斤。
北杏半斤。
陈皮二两。
赤豆五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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