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连云望着埋头大口吃食的齐晴,忍不住笑着打趣:“瞧你这狼吞虎咽的模样,难不成昨夜真去做贼了?”
齐晴嘴里塞满点心,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糊不清:“我也说不清,就是饿得厉害。真要是做贼,倒也省心了。”
徐连云无奈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对了,那祈愿锦笺,你都妥善挂好了?”
一想起方才几番挂笺都屡屡滑落的窘境,齐晴心头一动,试探着反问:“哥,你的锦笺也会挂不住吗?”
“怎么,你的没挂上?”徐连云微微蹙眉。
齐晴连忙摆手掩饰:“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
徐连云失笑,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告诫:“哪有挂不上去的道理。坊间都说,若是锦笺迟迟挂不稳,便是神明不愿收下你的心愿。”
这话如同惊雷,齐晴身子猛地一僵。她慌忙几口咽下点心,又端起茶水猛灌两口,匆匆道了句“我先走了,回头再聊”,便脚步匆匆转身跑开。
徐连云望着她慌慌张张远去的背影,轻叹一声:“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回到厢房,齐晴不顾仪态趴在地上,翻来覆去搜寻那张掉落的祈愿笺,可地面空空如也,半点踪迹都寻不到。她倚着床沿坐下,暗自宽慰自己。
不过是找不到罢了,再说这些神佛祈愿、还愿之说,本就未必当真。
稍稍安定心神,她起身拍去衣上尘土,目光落在案头花瓶里的花枝。那张空白素笺稳稳系在枝桠间,安然垂落。她几番纠结,终究打消了重新书写心愿的念头——横竖原本的笺纸便挂不住,不必再白费功夫。
待到第三日还愿大典开启,众人终于获准出门。齐晴身着一身素净深色衣衫,垂着头跟在队伍末尾。余光扫过周遭,只见来往之人皆手捧花枝,口中念念有词,满脸虔诚地低声祷告。
她暗暗撇了撇嘴,只当这全是世人盲目迷信。
一行人行至开阔祭坛,齐晴学着旁人的模样躬身三拜,将手中花枝递交给台下值守的侍者。她仰头望向高台,台上人影被朦胧光影笼罩,雾气氤氲,始终看不真切端坐其上的身影。
“速速离场,不要逗留。”值守之人出声驱赶。
齐晴不敢多留,跟着人流走到一旁空地落座。好奇心终究按捺不住,她侧头凑近身旁的徐连云,小声问道:“哥,你见过那位信女吗?”
徐连云面色骤然一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带着严厉的警告:“高台之上乃信女圣地,不可妄言,安分闭嘴。”
齐晴怔怔望着他陡然转变的神色,心底满是怪异。仿佛有什么隐秘的东西,正在暗处悄然酝酿,即将破土而出。她压下翻涌的疑惑,只当众人皆是被传言迷了心智,过些时候便会恢复如常。
“全体跪拜!”
一声高亢的号令响彻全场。齐晴抬眼望去,周遭众人机械地起身、屈膝、叩拜,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一遍遍伏地祷告。她心头巨震,连忙跟着俯身跪下。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头顶,齐晴错愕抬头。一名戴着狰狞恶鬼面具的人猛地将她拽起,俯身凑近,在她周身轻嗅几下,粗哑的声音响起:“混进来一个异类小鬼。”
齐晴眼睁睁看着对方放大的面具笑脸,吓得失声惊叫。
“信女有令,把人带上来。”
面具人面色一冷,不情不愿地应声。阴森的话语传入耳中,齐晴浑身止不住发颤,被人推搡着一步步踏上石阶。
行至高台,眼前景象终于清晰。台中央安放着一尊巨大莲座,一名白衣女子盘膝端坐其上,面上覆着薄纱。暖阳缓缓洒落,尽数落在她素白衣衫上,周身光晕流转,那一刻,齐晴竟生出望见神明的错觉,不由得晃了晃神。
身后力道一推,齐晴脚步踉跄,重重跪倒在地。她低垂着头,静待对方开口。
“为何不曾书写心愿?”
清冷的女声缓缓响起,如同空荡岩洞滴落的水声,寒意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一张空白锦笺被抛落在她脚边。
“我……我心中并无愿望。”
齐晴咬着牙作答,语气强撑着几分倔强,可话音落下,心头底气散尽,头垂得更低了。
女子低低轻笑,耳边随即传来铁链拖拽摩擦的刺耳声响。下一瞬,一只手强行抬起她的下巴。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齐晴清晰嗅到对方身上清雅的香气,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现在,依旧没有愿望吗?”
语声轻柔婉转,却像细密蚁虫啃噬骨髓,让人浑身泛起异样的酥麻。
齐晴先是点头,又慌忙摇头,声音微弱:“没有……”
女子松开手,缓缓抬手揭去面上轻纱,再次开口:“那若是我心生所愿,你可愿意成全我?”
齐晴望着她清丽的容颜,那双眼眸黯淡无光,如同失了神采的玛瑙,深处却似藏着别样流光。她一时心神恍惚,下意识点头应下,转瞬又猛然回神,焦急追问:“你……你有什么心愿?若是我做不到,可如何是好?”
她睁着双眼,巴巴地望着眼前人,满心忐忑。
“齐晴,带我走吧。”
她说出那句“带我走吧”的时候,齐晴的左手腕内侧忽然一热——不是发烫,是一阵极短暂的温热,像有人握住了那个位置,又松开了。齐晴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她抬起头,信女正看着她,眉眼没有一丝变化。
齐晴张了张嘴,想说“好的”,但她还没开口,周遭的一切就模糊了。
一遍,又一遍。
齐晴猛地睁开双眼,彻底挣脱梦境。神志尚未完全清醒,目光茫然望向四周——身处幽暗山洞,洞顶石柱历经千年滴水凝结,一根根倒悬而下。身侧传来叮叮当当的轻响,有人正摆弄着器物。
“我梦到你了。”齐晴轻声开口。
身旁人影身形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研磨药草,淡淡应声:“梦到了什么?”
“梦到我们初见之时,你又引我入了梦境。”齐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闲聊日常琐事。山洞重归寂静。
虞清漄将调配好的药膏端来,小心翼翼敷在齐晴身上深浅交错、早已停止渗血的伤疤上。
“多睡做梦,伤势会好得快些。”她轻声作答。
“虞清漄,别再白费力气了。”齐晴一遍遍重复,语气带着倦意,“我早说过,这些都是无用功。”
虞清漄默默敷完药膏,走到火堆旁蹲下,用树枝拨弄跳动的火苗,泄着心底的不满,小声辩驳:“才不是无用功。”
齐晴闭着眼,沉重的话语在喉间辗转,伴着绵长的呼气缓缓道出:“我们就此别过吧。你想要我带你离开的心愿,我已经完成了。”
“你一定会需要我的。”
齐晴挣扎着起身穿衣。虞清漄闻声回头,不解地望着她的动作,眼底满是困惑。
穿戴整齐,齐晴看向她,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我劝你,往后不要再动用入梦之术。这术法于你,百害而无一利。”
虞清漄依旧没能领会话中深意。她望着齐晴脚步踉跄,一步步走出这个共同居住了三个月的山洞,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恍然明白——自己又一次被抛下了。
她默默熄灭火堆,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虞清漄隐在密林深处,静静看着齐晴独自走向远方的城池。她知道,齐晴是要回家了。
她伫立原地,久久凝望,即便前方早已不见人影,目光依旧不肯挪开。沉沉夜色如墨色瀑布倾覆而下,将整片山林笼罩。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恍惚间,耳畔仿佛回荡起往日的声响。她想起齐晴牵着她的手奋力奔跑,回过头笑得灿烂:“我带你逃出来啦,你的心愿,我帮你实现了。”
虞清漄试着扯动嘴角,想回以笑容,可那笑意僵硬又虚假,最终还是无力地垮下眉眼。
一路走来,两人数次狼狈奔逃,如同猎物被人戏耍捉弄。也曾有片刻,坐在山洞里望着忙碌的齐晴,她忽然觉得,这场无休止的周旋,该结束了。
滂沱大雨骤然倾盆而下,阻断了外出的路。两人紧紧依偎着相互取暖,虞清漄忽然察觉到,身侧的人体温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齐晴紧咬下唇,面色泛红,用力裹紧身上衣衫,呓语呢喃:“爹娘……回家,我要回家……”
虞清漄久久凝望着她,又望向洞外呼啸风雨,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游戏,到此结束吧。”
她站起身的时候,手指在山洞口壁的岩石上划了一道——像是无意间蹭到的,又像是什么残留的习惯。弧度很短,收尾处微微上扬,像一个写了一半的字。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信女,该回去了。”
虞清漄披上旁人递来的厚绒外衣,最后遥遥望了一眼远处灯火璀璨的城池。
“把痕迹处理干净。”
林间飞鸟受惊四散,一团烈火凭空燃起,熊熊烈焰吞噬周遭草木。火焰肆虐过后,地面只剩大片焦黑印记与纷飞灰烬,久久不散。
另一边,齐晴拖着筋疲力尽的身躯,凭着一股执念终于回到老宅。
院门推开,庭院里那棵熟悉的枣树依旧伫立,整座宅院却没了往日的热闹,死寂与孤寂四下蔓延。这里早已许久无人居住,院内没有疯长的杂草,也没有堆积的尘埃,却再也不是记忆里那个温暖的家。
她步履沉重地走入正屋,桌上还摆放着当日带回的花枝,只是系在上面的祈愿锦笺早已不见踪影。
齐晴和衣躺倒在床上,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
游玩路上,祖父、祖母、爹娘,还有舅母、表哥一行人,尽数遭遇山匪,不幸殒命。唯有她一人侥幸存活,独自回到这座空宅。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便是求得见那位传说中的信女,祈求神通实现心愿——愿所有亲人平安归来,岁月如常。
可到头来,她终于看清,所谓能圆梦的信女,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齐晴闭上双眼,泪水无声滑落。她像无助的孩童一般蜷起身子,低声呜咽。
不知昏睡了多久,齐晴悠悠转醒,发现屋内竟多了一道身影。那人闲适地把玩着手中茶杯,见她睁眼,也未曾开口。
齐晴定定看着对方,缓缓出声:“我认得你,你是虞清漄的兄长。”
虞清汜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齐晴,我知晓你的心愿。可你为何不愿留在清清身边,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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