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别来无恙。”
褚小茅端起茶饮了一口,看向李饶,“我深夜造访,没有打搅你的美事吧。”
她语气娇媚轻佻,压迫感却强。
李饶悠悠道:“我向来挑灯夜读,褚楼主不算打搅。”
“我看你也不甚专心。”褚小茅与老庆对视一眼,那人立马示意随行的童子。
“这是大人私事,你们怎敢擅闯!”木沉冤话刚出就被李饶按住,眼睁睁瞧着两位双髻童子直奔二楼,拉开了正房的门。
房内黑洞洞的,只有从楼下模糊透来的烛光,近似妖邪。
那床上有个人影,脸被薄被虚掩,像志怪文中会窜出血口的白蛇,或是盘洞的蜘蛛精,缠着数根黏腻淬毒的情丝。
童子努力睁眼去瞧,忽朝楼下大吼:“是……是个女子,衣……衣衫不整……”
他结结巴巴,说不利索。
“鱼大人真是好兴致。”褚小茅招招手,“我说你怎么常留迷津城,原来是舍不得美人。”
李饶唇边笑散乱无章,对楼上的童子道:“你们二位要不也来喝杯茶。”
“我们……”
“记得把门带上。”他话锋一转,一丝笑也没了,目光如利刃。
童子们垂着头快速下楼,规矩站到老庆身边。却见木沉冤亲自端着茶盏递给他二人,杯上烟起,叫人骇神。
“大人赏的,趁热喝吧。”
童子犹疑。
老庆开口催促:“磨蹭什么,鱼大人的话你们也不听了?”
见已避无可避,童子横心,抬起杯子便一饮而尽。
这茶汤古怪,瞧着滚烫无比,入喉却极凉,童子还未细想,猛地皱眉就吐出鲜血来。
“这……”
明明与褚小茅和老庆喝的出自同一炉,怎会有毒……
血淅淅沥沥滴下,活像节庆祭神的牲物。
“下去吧,别在这儿碍眼。”老庆眼都未抬。童子们互相搀扶着往外走,已不似方才冲上楼的盛气。
“不愧是鱼大人,用毒出神入化。不过他们该罚。”褚小茅又笑,“我们此行只有三件事,说完便走。”
李饶这才摆出一副谦卑姿态,向老庆敬茶,“庆爷莫怪。”
“花九一死,秋杀阁空了阁主之位,先由庆爷暂代。此前擅自到迷津城向曲家报仇的莽夫们我也料理了,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秋杀阁松散太久,是该好好整治。”
“公子有令,曲家绝不能留,还望鱼大人仔细谋划,不留把柄。”
褚小茅窝在椅上,目光游离得像是打了个瞌睡,李饶清楚看到有只矜贵漂亮的猫影从她身体里分裂出来。
“待迷津事了,鱼大人可到金京与我汇合,这是户籍和路引。”
她很有主见,这种强势常会重伤人。
“什么任务居然要褚楼主亲自出马?”李饶翻了翻,看到“夫妻店”三个字。
“任务指引里写明要扮夫妻,全山庄里除了我还有谁能配得上大人?”
李饶脸上没什么惊动,心里却突然很怕柳暮云会听到。
“放心吧,不会将你和你的小娘子分开的,任务完成后,我定将鱼儿你完璧归赵。”
褚小茅的音色舒缓,笑时仿佛有商有量地撒娇一般。
“那,这第三件事是?”
“带上来!”
一女子随令被拖行上前,浑身是伤,已奄奄一息。
李饶看清了她的脸,心猛沉。
“街头相遇时,你竟然不怕我,还敢与我攀谈。”褚小茅绕着女子周身走了一圈,踩在她肮脏的裙角,抬手掐住了女子下巴。
“你究竟是把我错认成了谁?”
-
柳暮云捡起方才情急随意丢在地面的衣衫,将属于李饶的外袍挂回服架,闻言惊得心脏都要跳出胸腔。
这是……阿七!
她尽力冷静,回想曾经自己的脾性。
心狠若傀儡,从不质疑悬公子生杀之令,是山庄闻风丧胆的女杀手。
如今坐到了春生楼楼主之位,手上人命无数。
若无重生,若从未入邓家,这便是柳暮云本该成为的样子。
“当日你坠下山崖,我还为你烧了些纸钱,你竟命大,活着到了迷津城。”
褚小茅惨淡一笑,眼睛不知是被气红的,还是被刺到了伤心处。
“你如此辜负我的心意,该如何罚你?”
阿七意识模糊,头重得根本没法抬起,“姐姐想……怎么罚都好……我……甘之如饴……”
她只麻木念着卑言,到死都倔强,不肯乞怜。
“做久了鬼,你还奢望想做回人?”褚小茅抓起她头发,逼她与自己对视,“老天爷要留你,但飞鸣山庄绝不可能留你!”
褚小茅的衣袍缝制了同悬公子一样的金丝线,以彰身份。而阿七的血蹭上那袍子瞬间就被吞没,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死谁伤。
“我该死,能死在姐姐手里,我心愿已了……”
“嘴倒是甜,但你就是这么哄骗朱二公子的?”褚小茅朝着阿七面门狠狠扇去,又有血珠伴着重声飞溅。
“我这儿是医馆,不是用刑的牢房,褚楼主莫要开杀戒。”
李饶站在供着药王真人像的壁龛前,取出三根香,再次强调:“神明眼净,见不得血腥。”
“我还真忘了。”她轻轻抽走一根,将烫红的香眼直直按在阿七胸前,“那我用叛徒之血祭奠,神明也会开怀吧。”
木沉冤紧张地瞥了眼二楼。
“杀了可惜,你们赶路又不便,不如留下给我试药,也算物尽其用。”李饶把香烛重新数满,拜了又拜,这才走到褚小茅身侧。
“大人感兴趣?”
“春生楼的杀手个个厉害,很有价值,我的毒若能试用其身,再好不过。”
他语气淡淡,却盯着阿七被烧得溃烂的皮肤,咬住了牙根。
“好。”她终于移开香烛,随意折断丢在案台,“那便给你了。庆爷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庆摇摇头。
为了制衡山庄三众,他只监察,从不过多干涉行事。
“明年除夕夜,金京避世医馆,我等着大人。”提起门边灯笼,褚小茅回头对李饶说。
她眸子里瞧不见痛苦,也瞧不见生机。
-
柳暮云奔下楼,指尖颤着替阿七擦去嘴角的血。
“我还奇怪,姐姐你的心什么时候竟变软了。”
阿七自入飞鸣山庄起就谨记,像她们这样的杀戮武器哪里配有心。
“李医官……鱼大人能救你的,绝不会让你死。”柳暮云口不择言,将李饶当成救命稻草。
“怎么,现在不是你当初求着我帮你杀人的时候了?”
他难得见她温情,忍不住刺了一句。
又恐逼她太紧,做得太过,不等她开口就主动认错道:“这点小伤,只要阎王不收她,我一定能治好。”
柳暮云剜了他一眼,神似委屈,泪在眼眶打转。看阿七的眼神全是心疼,甚至不敢伸手摸摸她,怕骨脆易折。
“待你伤好,还愿回朱家吗?”
“若再被发现,遭殃的不止你和鱼大人……还有二公子……”
阿七嘴里全是血,说话间拉扯着痛楚,“姐姐帮我回信二公子,说我此生只能负他了……”
命运最爱捉弄。
她看懂了局势,也大概知晓有两个长相相同的人。
不过无妨。
只要姐姐是真心为她,只要姐姐还是那个姐姐便好。
阿七躺于前世柳暮云躺过的暖榻,李饶在药箱里挑挑拣拣,给她喂了药丸,为她处理伤口。
仿佛画面重演。
“阿闲姑娘把阿七留在愈病堂吧。”木沉冤躲着烛火,拉过柳暮云行到后院,“灯下黑,飞鸣山庄不会再来,我与大人也会照顾好她。”
少年想添茶,却被柳暮云拒绝。
“放心喝,不会中毒。”
她笑笑,神情松懈了些。
“他说你怕火?”
木沉冤愣了一下,随即答:“我父亲是泥瓦匠,有一年因父亲被征派去修缮广霞观,我们举家搬到了金京。”
那是他第一次去都城,那处的繁华盛景,曾连续数月入梦。
母亲寻到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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