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七月的太阳似乎比长沙温柔。
小石潭位于永州市零陵区愚溪之畔。
当年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在元和四年写下了《永州八记》,如今的小石潭在柳子街西头。
不过说起来,这小石潭到底在哪儿,学术界吵了挺多年,一种说法认为“永州八记”的景点有五处在今广西桂林市全州县,而非湖南永州。因为唐代永州辖四县,全州当时叫湘源县,属于永州
但到了2010年,永州市零陵区对愚溪河清淤时做了考古钻探,发现了一千多年来第一次露出真容的愚溪“三记”遗址——钴鉧潭、西小丘和小石潭。遗址出土的唐代土层和陶片,也和柳宗元的描述一一印证。
去往永州小石潭的路,比赵以宁预想的要难找得多。
虽然她在出发前做过功课,手机里存了好几张攻略截图,标注了从汽车站坐哪路公交、在哪一站下车、下车后往哪个方向走多久。
她怀揣心事,错过了指示路标也不知。
走了快半小时,路越走越窄,眼前的竹林从小径两旁零星的几丛到大片大片的蔓延。
两条几乎一模一样被竹叶覆盖的小径,各自蜿蜒着钻进了更深更密的竹林里。
“迷路了。”易克瑟说。
“是么……”赵以宁还想垂死针扎。她是导游,怎么能连路都找不到?
但易克瑟指了指左边的岔路:“你刚才已经走过那条路了。”
“对不起……我应该提前查好路线的。”她窘迫地说。
“没关系,迷路也是一种旅行。”他说。
逆着从竹叶缝隙里筛下来的光,那些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白色的衬衫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金色的亮片。
“如果你只盯着地图,就会错过路上所有的东西。”
“是啊,中国也有句类似的话——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赵以宁说。
她低头打开手机开导航,左上角信号时有时无。
易克瑟安静地看着她。
竹叶在他头顶窸窣作响,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腹在边框上来回摩挲,一下,又一下——
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她一紧张就会这样。
她还太年轻,还不会藏起自己的情绪。这一路上每一次走神发呆,每一次欲言又止,都将她心底的念头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他见过太多人在知道他生病后露出类似的表情,小心翼翼,不知该说什么,用沉默躲闪,或者说些将军开战前鼓舞人心的话。
但她不一样,她的慌乱无措里,是一股热情的赤忱。
“你看到了吗?”易克瑟突然说。
赵以宁一怔,猛地从手机里抬起头:“什么?”
“镜子后面的药瓶。”
赵以宁愣住了。
“你实在不会掩饰自己的心,”他淡笑,然后突然用指腹冷不丁地揩了一下她的脸颊,“而且我说过,我会读心术。”
“哈……西方神秘魔法。”赵以宁笑,满嘴的苦涩,“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间找东西,无意打开了,就看到了,对不起。”
“没关系。”易克瑟说。
竹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看起来依然好平静,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意外和失控。
“所以,是这样么……”她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她希望自己也能平静一点,不要莫名其妙哭起来,“你来这里,来长沙,来永州,是你的遗愿清单(bucketlist)吗?”
为了让话题更轻松,她讪笑了一声,说:“我看过好多外国电影都这么演的。”
易克瑟默了一瞬,然后给了她一个无比肯定的回答:“是。”
赵以宁怔愣在原处,眼眶突然涌上了泪水。
别哭,别哭啊!
她猛地眨了一下眼,想把它们逼回去。
没用,第二波紧跟着就来了,视线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别哭。
别在这儿哭。
哭丧呢?
她强烈压抑心头的情绪,直到这种心情从悲伤变成怨恨——
你凭什么?
凭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突然塞给我?
凭什么让我高高兴兴陪伴了你这么多天,然后突然让我知道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和这个世界告别?
她更恨自己竟对此一无所知,像傻瓜一样全然沉浸在将自己的世界介绍给第一个异国好友的喜悦里。
可脸颊越来越潮湿,冰凉。
怨恨的时候,依然会气到掉眼泪。
“嘭!”她突然朝易克瑟撞了过去,用脑袋狠狠地顶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推开他?打他?
反正就是要给他一个教训,生命是最宝贵的,绝不可放弃。
易克瑟纹丝不动,甚至在她撞上来的同一秒伸手扶住了她。两只手掌攥住她胳膊,力气大得让她挣了一下就动弹不了。
她的头抵在他胸口,感觉到他T恤下心跳震动。
“你怎么能这样!!”她大声控诉,“你来,你来是……如果你来之前告诉我,我绝对绝对不会接受你这个客人!”
她无法说出那个字,她不知道西方的文化里是否有这样的传统,但避谶的概念却植根在中国人的心里。
不能说不吉利的话,因为害怕一旦话从口出,便言出法随。
“抱歉。”易克瑟说:“我不应该欺骗你。”
他虔诚的忏悔,反而令赵以宁更加怨恨。喉咙被一团又酸又烫的东西堵住,她喃喃:“你怎么就连道歉,也只为骗我这件事道歉。你就不能……就不能改变一下主意么?”
易克瑟没回答,攥着她胳膊的手,指节缓缓收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赵以宁吸了吸鼻尖,刻意放软声音,讨好地说:“是有什么很难过的事么?说不定,说不定……我能帮你想想办法呢?对不对。就算我帮不了,我还能找其他人帮你。
“我认识很多人的。”
易克瑟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强行弯起的唇角移到她还泛红的眼眶上。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却偏要瞪得很大,一滴泪都不肯再掉下来。
“以宁。”他用中文温和地叫她的名字。
他现在的中文比刚来时好了许多,尤其是念她的名字。每个音节都在对的位置,仿佛练习过许多许多遍。
“你不用这样。”
然后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赵以宁脸上的假笑僵住,然后飞快地垮掉。
眉毛耷拉,嘴角耷拉,如果她有一条尾巴,现在一定也是耷拉着。
可她没有蔫吧太久。
颊侧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每一口都吸得又深又急,像要把刚才掉下去的力气全部吸回来。
她可是个斗士,从来不相信有什么事情是拼命解决不了,一定、一定有办法让易克瑟回心转意。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水,紧紧抓住易克瑟的袖口,认真说:“易克瑟,我觉得你其实没想明白。”
易克瑟低下头,温柔又仔细地看她。
“你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你没有认识我,你没有来这里。”她自大地说:“你们那里太冷了!还没有春天和夏天,也没有太阳。你们那里的黑夜太漫长,所以你才会觉得不舒服。可这里不一样,你看呀!这里多美……”
山里的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带着溪水和泥土的潮气,把她的碎发吹散开来。
没人会知道,当年柳宗元写下“凄神寒骨、悄怆幽邃”的地方,在一千多年后竟是这样鸟语花香。
竹林从四周合拢过来,簇拥着将这一片碧绿的小小水域。
空气里有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耳边有鸟叫,短促而清亮,一声,隔几秒又是一声。
“你说得对。”他抬起头说:“这里确实不一样。”
她看着他抬起头的样子,看着他苍白的皮肤被阳光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映出整片青色的天空。
“真的吗?”她的声音因带着哭腔和鼻音,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你真的这么觉得?”
“嗯。”
“那你……”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会好起来吗?”
他笑了一下。
那是赵以宁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我现在就很好。”他说。
“给我一次机会吧。”她昂头望着他,语气恳切地说:“我,我带你出去玩,这次我来安排所有行程。我带你去我老家玩,那里真的真的很好玩的。
“这个世界上,好玩的东西真的太多太多了,不是么?你一定一定还有没玩到的。所以,给我一个机会,就一个机会,好不好?
“好不好……”
赵以宁长了一张在任何文化里都被认为十分动人的脸。
精致的五官安安静静地长在那张巴掌大的脸上,皮肤白皙细腻,那是中国才有的瓷器。
眼皮有两层褶皱,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弧,眼尾那儿有一点点上挑的弧度,像工笔画里用细笔尖蘸了墨拖曳出来的一笔。
她骨架很小,人又瘦,站在他面前像没张开的鸟雀,他需要低下头才能对上她的视线。
所以大部分时候,他看到的其实是她乌黑的头发。那是一头真正的好头发,黑得发青——东方女子,乌发如云。
这个东方姑娘正在她二十出头的年纪,这是她的黄金时代。
她有太多太多未完成的东西,她还想读书、想赚钱、想照顾父母……她的欲.望是一串亮晶晶的风铃挂在檐头,引着她踮脚去摘,自然无法理解他的虚无。
他包容她的不解。
“可以吗?”
“好不好?”她还在恳请。
对上这样一双迷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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