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子兴官服穿得齐整,只是方才被人催着走得急了些,这会儿说话还有些气息不稳。他快步朝宋澜等人的方向走去,却见李恪也大踏步奔他而来。
康子兴汗颜道:“李大人也到了?是下官来迟了......”
李恪与他不算深交,且康子兴到江宁的时日不长,压根儿也就没请他。
是以康子兴虽然知晓今日是李恪的寿辰,却并不清楚寿宴是在碧水别苑办。被韩令带人从家里叫起来的时候,只听说是薛家的别苑出了事,初初见到李恪还当他也是为此事而来。
李恪背朝宋澜,拦在他与康子兴中间,与宋澜隔了丈余。李恪微低着头,看向康子兴的目光晦暗难辨,他低声交代道:“侯爷奉圣命视察淮州,初到江宁便碰上这事儿,本官循例避嫌,康大人定要协助侯爷查清此间事宜,莫要叫侯爷太劳累费心。”
侯爷是奉圣命而来?
循例......避嫌?难道这地方与知府大人有甚关联?
康子兴一听,正欲细问,只听宋澜漫不经心道:“好了,既然康大人和衙署诸位都到了,想来李大人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李恪闭了闭眼,敛了神色转身笑道:“侯爷多虑了,下官哪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是”
“康大人,”宋澜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埋尸之地在那边的水屿,叫几个衙役带着铁锹锄头跑一趟吧,先把人挖出来。”
“薛老爷,你府里的这个管事跟着一起吧,把衙役们送到了还得回来再接上仵作。”
薛粲心慌地厉害,他看向宋澜,年轻俊逸的靖安侯唇角微扬,可那双桃花眼深处却渗着寒意。
今夜的种种,一出接一出的太过突然,但若这一切依旧掌控在李恪手里,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可眼下,李恪已经被宋澜轻描淡写两三句话逐出局了。
那些尸体肯定是藏不住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靖安侯他......真的只是来赴宴的么?
“王福,还不赶紧带几位官差过去,小心着些。”薛粲盯着边上的人,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压得极低沉。
几个带刀的衙役紧跟着王福往停放小木舟的地方走了,乍一眼看着竟像是王福垂头耷脑被人押着一般。
宋澜靠在桌边,侧头看了一下那边那个神神叨叨的别苑下人,想到他方才嘴里念叨着的话,忽然道:“把他带过来。”
逮到人的侍卫闻言一把揪起那人的后脖领,半是提半是拖的将人往宋澜这边带。那人惊慌失措地胡乱舞着手,不过好歹是把脸抬起来了。
他被侍卫揪着,僵着脖颈晃过众人眼前,在经过薛粲面前的时候身子猛地一颤,伸着手想要去拉扯薛粲,嘴里还大声喊着:“不是我,不是我害死的,是,是你......”
他嘶声叫唤着,语带惊惧,愣是喊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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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薛粲登时脸色大变,一边沉声喝止他,一边用眼神去寻李恪。
李恪心中气了个倒仰,几欲呕血。他实在不明白,已经事先让薛氏去仔细告诫薛粲了,为何今夜还会闹出这些乱子。薛粲怎么就连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下人都管不好,竟还被人抓住拎到宋澜面前......
不过......
“侯爷,这人看着有些神志不清,疯言疯语实不可信......”李恪顶着宋澜扫过来的目光,艰难开口:“侯爷,这其中恐有什么误会。”
宋澜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好半晌,慢悠悠开口道:“李大人今夜怎的如此心急。”
坏了!
李恪心中懊恼,暗悔适才太着急开口替薛粲辩解,那下人方才虽是指着薛粲喊的话,可到底也没指名道姓,不过提到了个死字,也并非就一定与今夜翻出的尸骨有牵连。
是自己一时被搅乱了心绪,眼下也只能想法子去圆了。
李恪默了默,须臾抬头道:“让侯爷看笑话了。下官只是听他言语间胡乱攀扯,一则担心他扰了侯爷的思绪,二则也是关心则乱,失了分寸,这才......”
“原来如此,李大人说的倒也有几分在理。”宋澜漫声说着,神色漠然,语调平平:“不过,究竟是不是胡言乱语总要问过才知。”
“你们方才在哪抓到他的?”
薛府的那几个跟着寻人的仆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去贸然答话,与他们一起的那个侍卫开口答道:“回侯爷,是在靠近后院的一处偏僻小道旁。待雪姑娘也是在那附近寻到的。”
“哦?”宋澜似乎有些不解,“你们不是说待雪是为了寻自己不慎遗落的东西才走开的吗?怎么会去了后院呢?”
既是要寻下台时不小心掉的物什,便该朝着宴席水阁这个方向一路寻找,怎么会去了人迹少至,完全不相干的后院偏僻之地?
康子兴来得晚,只听了个一知半解,闻言还当宋澜是对那个险些走丢的照月楼舞姬生了疑,又想起方才李恪交代他莫要叫侯爷费心劳神的话,顿时来了精神,扬声问道:“你今夜是来席上献舞的,为何要趁众人不意独自去往后院,莫不是另有图谋?”
话音刚落,场间几道目光霎时聚到他一人身上。
康子兴对上宋澜眼含兴味的目光,一时有些迟疑:“侯爷,下官......可是下官说错了话?”
他只顾着看宋澜,自然就没注意到薛粲和李恪二人几欲将他烧穿的满目愤然。
“怎么会?康大人问得正是,”宋澜环臂站在原地,慢悠悠道:“待雪姑娘,你为何会孤身一人闯到这薛家别苑的后院呢?”
“侯爷恕罪,”待雪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似乎再也坚持不住,双腿一软,随声跪倒在地,眼角滑下两行清泪。
“今夜并非待雪有意擅闯,而是......而是被人劫去的。”
什么?
这话便有些惊悚了。
知府寿宴,满座宾客在前,前来献舞贺寿的舞姬却在知府大人小舅子的别苑里被人劫走。若非同来的人大胆直言,若非宋澜质问找寻,只怕......
能悄无声息将人带到园中少有人踏足的后院僻静之处,必是对这碧水别苑格外熟悉的人,彼时李薛两家的主子们都还未离席,那便只剩下这别苑里的薛府下人了。
可区区下人,怎会有胆子如此行事狂悖?想来必是上有令,下从之。
“薛老爷,你没什么想说的吗?”宋澜道。
“这......这,”康子兴也意识到不对了,有些不知道怎么说。
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打磕巴,薛粲却是紧走几步上前请罪道:“是草民行事鲁莽,待雪姑娘无端在宴席之上喊出鬼火,搅乱了今日的寿宴,草民原是想着请她留下斥责几句。不想下人们却莽撞了些,才叫待雪姑娘生了误解......是草民的错,还请两位大人恕罪。”
“误解......?”不等宋澜二人开口,待雪抢先一步,声泪俱下道:“那人专挑着树影阴暗之处出手,不发一言便捂了我的嘴,强行将我掳去后院关起来,若非我趁机翻窗逃出,又被来寻我的侍卫大哥看见,恐怕还不知要被关在那里多久?薛老爷说是要为着鬼火之事责问我,又有何不能让人与我明言的......?”
薛粲鬓边沁出的细汗缓缓滑向眉角,他原还只当待雪是半路被发现的,没料到她竟然已经到过那屋子了,也不知她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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