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轻纱底下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眸若灿星,雪肤花貌,说话时嘴角微扬着,只是唇色极淡。
到底......是他想岔了。
宋澜心底翻涌而起的失望瞬间将适才莫名的紧张彻底湮没,这会儿再看着人反倒轻松了许多。
“入城那日不巧碰上大雨,路上看见在亭中避雨的也是雁楼主吧。”宋澜笑了笑,刚煮好的茶冒着热气还饮不得,于是他将面前那碟还挂着小水珠的果子往对面的姑娘推近些。
方才那小师傅走前说了,这果子是寺里的树上结的,晨起摘下后一直浸在井里,虽不值什么钱,但吃着清甜解暑。
适宜得很。
“多谢侯爷。”雁时雨也不多客气,伸手先挑了颗又红又大的递给身后的寒苼,又选了颗个头小些的握在手里,这才抬眼望着宋澜颔首道:“那日下山晚了些,没承想被雨困住了,倒是有幸先一睹侯爷英姿,也是巧了。”
......英姿?什么英姿?
没记错的话,他那日被雨浇透了,落汤鸡似的,狼狈得很。
“是挺巧的。”宋澜不动声色,心里有些摸不准这人是不是有意暗嘲。“看来这承安寺当是很灵验,能让雁楼主跑得这般勤。”
可不是么。饮风听他这么说,目光瞬间扫向对面的一主一仆,狐疑地来回晃荡。莫非......承安寺背后的大主顾就是这位雁楼主?
照月楼的生意那样好,她定然很有钱。来前便听说过,
放眼江宁,乃至淮州,照月楼的主人堪称一方巨富。
饮风心里暗自分析着,自觉十分有理有据,顿时觉得对面的人多了几分可疑。
竹亭再往远些是后山,这片地方算得上是承安寺的内院。若非寺里的人带引,香客们并不会涉足,这会儿也只有他们四人。只听雁时雨轻笑出声,摆摆手道:“承安寺的菩萨到底灵不灵,民女还真不知道。其实民女素来是不大相信这些的,今日也才不过是第二次来,不过”
她顿了顿,看着宋澜的目光染上了几分惊奇:“倒是真没想到侯爷也是信奉神佛之道的,还来得这样早。”
宋澜略一挑眉,也不说自己信不信,只淡声问:“也?”
“是啊,”雁时雨轻轻眨了下眼,这让她的眼神看起来像是迟疑了一下,继而叹道:“可是若要论向道心诚,在这江宁府是谁也越不过薛夫人的。”
宋澜:“楼主说的是李恪的夫人,薛氏?”
“是她。”雁时雨的声音很轻缓,听着像是说话的人气力不足:“据闻承安寺并非一直香火鼎盛,这庙建得早,又是在城外山中,早前也冷清过好长一段时间,就连原先的僧人也走得七七八八。”
“前些年也不知怎的入了薛夫人的眼,常来参拜,还捐了好些香火银子。”雁时雨伸指碰了碰杯壁,触手温温的,便端起茶啜了一口,接着漫声道:“承安寺这才修缮一新,慢慢地来寺里的僧人香客也多了起来,再不似从前困窘。但薛家对承安寺的赍助一直未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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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是薛家?不应该是李府吗?”宋澜又问道。
是啊,一个出嫁离府多年的女儿,难道还能做主娘家的财政?
还是这样大手笔的花销。
“知府大人的身家可比不上薛氏,薛家世代经商,原也是江宁首富。虽说薛夫人嫁了人,可现下薛家的掌家之人是她嫡亲的胞弟。”雁时雨说到这,眉眼一弯:“从小相伴长大的姐弟之情,又怎么会连这点银子都不舍得呢?”
这点......银子?
饮风眼角抽了抽,暗道这照月楼主真是......财大气也粗。
“虽说因着薛夫人产后伤了身子骨,这两年越发不爽利了些才少有出门,但薛家的人还是常来这寺中的,可不是心诚么。”
宋澜点点头并未多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说道:“楼主怎么一直握着这果子不吃,可是不喜?”
站在她身后的寒苼早都吭哧吭哧地将那个红透了的大果子啃得干干净净,就剩个核儿用了帕子严实包着,这位雁楼主却只是虚虚握着,反将面前那盏晾至温热的清茶喝了大半。
雁时雨愣了一下,摇头感叹道:“我得遵医嘱。”
宋澜:“......什么?”
雁时雨摊开手,红彤彤的果子稳稳当当地躺在她白皙的掌心,宋澜这才发觉眼前的人就连手上的肌肤也没多少血色。
只听她摇头感叹道:“大夫说才刚入夏,我还食不得这些井水浸泡的凉寒之物。”
宋澜恍然意识到,算上今日,两次碰面这姑娘穿得都比旁的人厚一些。而且烈日之下,她虽则面色白了些,却不见一丝汗意。不过......
“你握了这么久,那果子应该也不冰了吧......”
岂止不冰凉,恐怕都捂温热了......
“是啊,”雁时雨的声音有些愁苦,“可这样也就失了那风味了。”
宋澜无言以对,得,他算是听明白了。
冰的是吃不得,不冰的又不想吃。
“却是浪费了侯爷一番好意......”
宋澜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楼主说笑了,不过是几个果子。”
饮风杵在竹亭一角的檐柱旁,看着他家主子与那照月楼的女东家不时谈笑闲话几句,直至人家起身告辞时不小心碰到了茶杯,宋澜竟还伸手去扶了一下时,眼神终于从惊奇转化为惊悚。
杯子扶没扶到他没看清,但是那两人碰到一起的手,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跟他一样震惊的还有寒苼。
......嗯?
套个话而已,怎么还上手了!?
这边饮风震在原地杵着不动不吭声,那头雁时雨已经领着杏眼圆瞪的寒苼同宋澜轻声辞别了。
“今日是我们打搅侯爷了,”雁时雨已经将帷帽重新戴好,轻薄的纱帘复又将她姣好却又缺乏血色的面容遮掩住。轻纱之下女子的声音透出几分笑意,“侯爷得空若是无聊了,尽可到照月楼来,民女定然不胜欢迎,虚左以待。”
宋澜目光掠过正瞪着眼朝他飕飕放眼刀的寒苼,落到轻轻曳动的薄纱上:“如此,我先谢过楼主的盛情了。”
雁时雨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台阶,往外走了没几步,忽又听见身后传来宋澜语气淡淡的一声问:“楼主既言自己不信神佛之说,那两次来这承安寺又是......为着什么呢?”
藕荷色的身影顿了一下,雁时雨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缓声应他:“为了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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