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的眸光无声熄了,被她扯得仰起头,黯然地瞧着她。
“这便是你同我说的第一句话?”
即便面贴着面,吐息相闻,他仍觉着两人之间隔着天涯。
咫尺之距,原是他梦寐以求的,此刻他的情态看起来却是受伤的。
“任何人都不能动我的剑。”宁琰冷声说着,手上稍稍卸了劲,“你也不能。”
“是我解的。”他知晓她被封住了气海,内力尚未复原,轻易便挣脱了她的手,转向里榻,在锦被下摸索,指腹碰到冰凉的剑鞘。
“你昏迷已久,我是怕你会跟我一样,被它硌到。”他语气不冷不热,将剑抛还给她。
宁琰倾身,将那柄形影不离的剑重新系回腰间,缄默不语。
“阿琰,有时候我真想劝自己……”听澜胸膛起伏着,笑意像碎裂的冰,“不应当再管你,不应当再喜欢你。”
她系绳的手指抽搐一下,动作停了。
“可我在你眼里,甚至不如一把冷冰冰的剑!”他直面她的漠然,终是忍无可忍,“阿琰,我要听你亲口说,我不如你的剑重要,只要你说了,我立马圆溜地滚!”
他起伏的胸膛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衣襟,吐息吹拂起她的鬓发,她本可以推开他,却没有动手。
“莫非,你信了燕无计的鬼话,要离了我、离了霖禁阁,留在这世外桃源?”她这般质问他,平静地看着他。
“呵。”听澜眼睫闪动,气笑了。
他当真蹲下身收拾起来,背对着她,收拾了半晌,也不过就那一溜银针,他还是万般珍重地,将针囊装进襟口。
她没有出声,在他背后安静如死,他觉着眼周又热又烫,喉咙里卡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片刻后,他故作悠闲地起身,拍了拍膝上虚无的灰尘,步履沉重地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栓时,才半回过身来,遥遥相望她。
“还是不肯说么?”他眼眶里的热意快要含不住,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轻声道,“那我走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毅然决然拉开门。
“哎哟喂……”一颗脑袋应着开门声响撞进听澜怀里,两人俱是猝不及防。
“怎么是你!”听澜推了一把那颗头,气得直咬牙,“我不是叫你找狂笑姬抓药去了?”
“我抓了我抓了。”付治揉揉额头,同样龇牙咧嘴,“这不是怕阁主还没醒么?我哪敢贸然进屋找听澜公子?”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包好的药材。
“给我。”听澜抢过来,先掂了掂,再凑近鼻尖嗅了嗅。
“咦?”付治瞪大眼睛,贴近听澜,上下扫视,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忽而猥琐一笑,“听澜公子,你眼角怎的红红的?”又一指他半敞的领口,“衣衫也不整。”
听澜立即退后半步,拍开他的手,慌里慌张地拢了拢衣领,又拿袖口揩了两把眼角,斥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扯开的。”
这显然说服不了付治,他捂起嘴悄摸摸地笑,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嘴严,不会把阁主欺负你的事说出去的。”
什么,欺负???
听澜气得眉毛倒竖:“胡说什么呢!”
“没事,我理解。”付治端着一副过来人的架子,朝他挤眉弄眼,细声细气道,“阁主偶尔会控制不住,兽性大发,那也是正常的,你多顺着她便是。”
听出他言外之意,听澜面上一热,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威胁道:“闭嘴!”
听澜很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虽说眼下算是见不得光的暗恋,但他绝非什么禁脔,绝非!
付治看出他又羞又臊的神态,正欲乘胜追击再调侃两句,忽闻屋内传来两记咳嗽声。
糟糕……他俩在门口嘀嘀咕咕半天,竟然忘了最要命的事——门没关!
付治战战兢兢,装作不经意地伸手去带门,听澜却倏地撞开他横挡的胳膊,大步往屋里奔去,像是看见了什么。
“阿琰!阿琰!”
他连声唤着,几步抢到宁琰身前,一把揽住她倒下去的腰身,指腹搭上她腕脉。
“你方才运气了?”听澜赫然而怒,“你如今浑身真气乱窜,我请燕大哥暂时封住了你的膻中穴,你再运气,同走火入魔无异!”
“为什么……”贴着他心口的宁琰仰起脸来,眸光迷蒙,美得枯败。
病弱的宁琰,这般苍白羸弱,同平日里手执长剑的霖禁阁阁主判若两人。
听澜抿了抿唇,冷静下来,无力道:“我也辨不出,再给我些时日。”
“我方才……”宁琰指尖抬了抬,意图触碰这张颇为丧气的脸庞,“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听澜往下歪首,无比驯从地,让她的指节贴上来,肌肤相触的刹那,那么冰凉。
“我知道,都怪我。”他喃喃,阖目叹息,“是我脑子不清楚,不该在这种时候逼你。”
宁琰拿指肚摩挲两下他冒出青茬的下颌,轻轻摇头,道:“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抱歉。”
听澜陡然睁开眼,索性弯下腰,将脸埋进她脖颈,她身上清幽的檀木香萦绕鼻端,唇瓣贴上那处汩汩跳动的脉络,手臂圈紧了怀中人,像是在用力抱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全程目睹的付治再说不出一句调侃的话,他默默揣好药包,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
鸿野山腰,桃源深处,坐落着一座别院。
屋瓦因着常年被雨水浸润,色如泼墨,主体分层筑台,一步一阶,蜿蜒而上,黑瓦渐次压住天光,远远望去,恍若一条盘踞高山的骊龙。
月台开阔处,阴雨瞄准空落落的肩舆连绵而下,溅起层叠银光,玄色的仪门却是一反常态地大敞着,仿佛在等什么人。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一阵箜篌弦乐伴着人歌声,乘上秋风,迤逦而出,绯粉的桃瓣纷纷扬扬飘落,有如花雨。
“今日我为殿下吟唱的,正是李贺的《苦昼短》。”轮椅转向,绳弦牵动,那颗歪倒在肩上的头颅缓缓抬起,望向堂上那副干瘪的铠甲,他眸中泪光闪烁,虔诚无比。
铠甲由罕见的蛛丝织就,即便在晦暗的光线下,也泛着粼粼辉光。甲面上,以更粗的蛛丝绣着七颗星,排作北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连珠,在胸口静静亮着。
两肩与腿上,绣的则是漩涡状的璇玑纹,一圈套一圈,环环相扣,暗合周天运转之理,足以想见穿戴它的人身份是何等尊贵。
只是瞻仰仍不足以表他这颗赤子之心。轮椅继续向前,停在了铠甲膝前,绳弦一紧,牵动他的指节,抚了上去,他边抚边抖着嗓子,悲戚道:“我的殿下,这世上,再无人比我更怀念您。”
铠甲高悬,相顾无言。它只是一件死物,穿戴它的人,也已死去多年。
“为了能永远伴君身侧,我把您杀了。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只有我把您当圣上朝拜啊……”他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像个孩子。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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