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交出去之后,康王没有再找冯七的麻烦。
但也没有放他走。
他被移出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偏院,安排到了王府后院的一间小厢房里。厢房不大,但干净,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白天能照进来太阳。吃食也比以前好了,每顿都有热饭热菜,偶尔还能分到一块肉。
这不是善待,是软禁。
冯七心里清楚。康王留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账册交出去了,但冯家的秘密不止账册。那枚玉扳指,那把折扇,那本《宦海笔记》——康王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但保不齐哪天就知道了。在那之前,冯七不能走,也不能死。
他每天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王府后院。可以在院子里走动,但不能出后院的月亮门。门口全天都站着侍卫,明岗暗哨,插翅难飞。
冯七不着急。
他在等。等康王兑现承诺,等赵珩平安的消息,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机会。
他等到了。
四月十七。距离他把账册交给康王,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这天下午,冯七正坐在厢房窗前发呆,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周统领,脸上那道疤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收拾东西。”周统领说,“你要走了。”
冯七的心跳快了一拍。
“去哪儿?”
周统领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冯七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路引。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年纪、籍贯,还有此行的目的地——“南直隶,应天府”。
应天府。南京。
暮华朝的陪都,太祖开国之地。虽然朝廷迁都京城已经近百年,但南京依旧保留着一整套行政机构,六部齐全,宗庙仍在。很多被贬谪的官员、失势的皇子、不受宠的妃嫔,都会被发配到南京去。
那里是京城之外的第二政治中心,也是一座巨大的、体面的牢笼。
“三殿下已经被封为安王,”周统领说,“即日就藩,封地应天府。”
冯七攥着那张路引,指节泛白。
就藩。皇子成年后离开京城,到自己的封地去,这是规矩。但赵珩的就藩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不正常。
“是康王殿下举荐的?”冯七问。
周统领看了他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一个时辰后出发,城门口有人接应。你跟着车队走,到了南京自然会有人安排你的差事。”
他转身要走。
“周统领。”冯七叫住了他。
周统领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公公的骨灰,”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涩,“真的没有留下吗?”
周统领沉默了片刻。
“化人场的师傅说,那天烧的不止一个人。分不清了。”
他走了。
冯七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路引,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分不清了。
苏公公和其他人的骨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就像他这一生,和其他太监的一生混在一起,在史书上,连一个名字都留不下。史书上只会写“某年某月,宦官某某某卒”,或者干脆不写。
但他会记住。
他在心里把苏公公的名字又默念了一遍。苏公公,本姓冯,入宫后改姓苏,历三朝,见兴衰,死于崇文十八年春。
这是他能为苏公公做的最后一件事——记住他的名字。
一个时辰后,冯七坐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简陋,木板车厢,没有垫子,硌得骨头疼。和他同车的还有三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太监,两个十几岁的小太监。三个人都缩在车厢的另一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谁也没有说话。
冯七靠着车厢壁坐着,把包袱抱在怀里。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那把折扇,还有冯安的绢帛。木匣他没带——账册已经交给康王了,木匣空着,没什么用。但玉扳指他戴着,铜钱也挂着,都在衣服底下,贴着皮肤,温热的。
马车驶出康王府的时候,冯七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王府的大门在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朱红色的大门,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康王府”三个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康王这辈子,大概不会从这座府邸里出来了。软禁,就藩,贬黜,赐死——皇子的结局无非这几种。康王选的是第一种,但第一种往往通向第二种、第三种,或者第四种。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大街,驶过城门,驶上了南下的官道。车轮碾在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以下。
冯七没有回头。
京城,皇宫,康王府,浣衣局,御书房——这些东西像一场梦,梦醒了就散了。但梦里的那些人,那些事,还留在他的记忆里,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刮不掉,磨不平。
苏公公,冯六,赵珩,周公公,小顺子,福安,吉祥,康王。
每一个人都是一笔账。
他要替他们活着,替他们记住,替他们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马车在路上走了五天。
白天赶路,晚上住驿站。驿站的条件不好不坏,有热水的時候能洗把脸,没热水的时候就着凉水啃干粮。冯七不在乎这些。他在浣衣局住过,在康王府的偏院里住过,什么条件都经历过。活着就行,活着就够。
第五天傍晚,马车进了应天府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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