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血管里残留安眠药成分,程京序不得不在医院多留几天。
而后来几天每天都有戏剧性的事情发生。
程京序清醒当日,他的二舅带着程知雨来道歉。二舅舅先以自己教育失职引咎自责,再让程知雨道歉。
然而,在他未表态的情况下,程知雨突然跪地磕头,连磕了五六个,只求他原谅。对于这种表演欲强烈的人,他厌烦至极地吼了一句,“够了!出去。”
谈不上原谅程知雨,或者说放过更合理。
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完全是因为他的二舅。
他的二舅二十多岁时候为了救外公,被高楼坠落的脚手架砸中背部,瘫痪了三十多年,是个脾气秉性都无可挑剔的人。
八岁程京序初进程家时,和外公一道住的二舅舅一直很关心他,还时常给他讲为人处世的道理。
是整个程家除外公外对他最好的人。
不过虽然放过,但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那个女人。二舅舅也郑重承诺,只要有你在的场合不会再让知雨出现。
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次日,外公来了,对他一番嘘寒问暖后,道出了自己已经知道了那事,正是子颂(二舅舅)告诉他的,以及他和子颂的决定一样,将来有他的地方不会有程知雨。
外公那天放下繁重的公务,陪他聊了小半天,从下月中的寿宴安排,到集团变更了两个业务板块,再到他这段时间大刀阔斧的人事改革。后来他困了,以为打了个瞌睡,一觉醒来,护工告诉他外公出门已经一个小时。
到了第三日眼看他状态好了不少,裴钰廷马上来问他,明屿那个女朋友怎么在你这里?你们两个是不是要沆瀣一气对抗家族?
他就知道裴钰廷将这事揣在肚子里三天,早晚憋不住,这不该来的还是来了。
据小于说,那个晚上到了医院,医生一问事发经过,辛小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详细到坐在你腿上给你催吐大概用了几分几秒,这些事都告诉了医生。
她……救了他,理论上该感谢她的。
程京序说,“爸,您说他们门户不配,我认同。但我觉得您再给明屿些时间,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在家族和女人中做个选择。”
裴钰廷坐到他床边,床铺塌下去些,“没得选择。那姑娘家族里有精神病史,我这边都过不了,更不要说你爷爷那里了。”
程京序转头动作滞住,“精神病……”
他脑内放电影般,加速播放一段当年他在西北时的片段。
那间黄土堆的屋子内,那个小女孩的父亲突然怪笑一声,竟从身后桌子上抓起一把砍骨刀,朝女孩的一条胳膊砍下去。
紧要关头,他一把将女孩拽进怀里,另只手横劈出去,刀光闪过眼睛,划破了他身上带有厚度的冲锋衣,血珠溅进眼眶里,砍骨刀飞向一旁。
哐当落地。
后来女孩说她父亲有神经病,外面医生诊断的,说是不会好。
那也是他生平头一次见到精神病患者发病。
“所以,趁感情还不是很深的时候,绝了他们的念头,对谁都好。”裴钰廷仍在说。
“您是怎么判断他们感情的深度?”程京序顺着话问。
裴钰廷噎了噎,“你弟什么性格你不了解?性子焦躁,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你爷爷经常在我耳边念叨,他带过好几个孩子,就明屿最不服管,更是没有阿序的半分稳重。”
“可我听吴叔说,您年轻时候那火烈的性子天天把爷爷气得半死,现在不照样——”
程京序想表达的是明屿性格最像您,但话未说完被裴钰廷一嗓子打断。
“阿序!”
意识到喉咙大了,裴钰廷清清嗓子,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吭哧笑出声。
“好啊,恢复过来了,知道怼老子了。我就说阿序的性格怎么丁点不像我,看来是一直被压着。”
“……”程京序哑言。
过了几秒,裴钰廷拍了拍他的背,“爸现在只有一个要求,你怎么高兴怎么活,眼睛咱们慢慢看,看不好,爸养你。”
沉默蔓延很长一阵,程京序低笑了声,开口声音含了沙,“那您可得把身体养好,可别比我先走。”
裴钰廷看着儿子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咱们裴家有长寿基因,你看你爷爷八十几了,老当益壮,活到一百岁问题都不大。”
说完这句话,裴钰廷眼神放空,似回到了那间茶气氤氲的茶室里。
服务员来添了不知道几遍茶水,小姑娘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放下杯子,直言不讳地说,“叔叔,失明本身很痛苦,但程先生最大的压力来源于你们对他的期许。”
初次见面这个女孩见疑似来找事的长辈竟没半分打怵。
而在当时他都没将女孩的话放在心上,但在经过这次事件,他转而明白,他们口中一遍遍地激励,强调你必须要站起来、你会好的,它们都是无形往阿序肩上压的石块,一层又一层地将这个孩子压垮了。
裴钰廷眨了眨发涩的眼睛,“哦——我听小于说那丫头每天晚上还回你那里,”他把话题拉了回来,“我得和她去谈谈,得让她自己离开。”
“爸,你先别动她。”程京序说。
“什么意思?”
“我答应了明屿,在他从日内瓦回来前,辛意不能走。”
……
辛意每天加班到很晚,没时间去程京序那里,再说她的身份也不方便去看他,更别提深更半夜了。
倒是周五时候和裴明屿吃了一顿晚饭。裴明屿说他哥这几天胃口挺好,家里带去的菜每天都吃光,肉眼可见的脸色不那么憔悴了。
今天更是破天荒地提出去外面转转、换换气,他就开着他哥转了半个京北城,还去家门口的胡同逛了逛,买了些小吃,分给家里人,连佣人、厨师都有。
裴明屿兴奋地说着,她托着腮帮子认真地听,眼底热热的,为程先生这次重生高兴呢。
或许是这次最接近死亡的经历让他想通了什么。
但是,程先生的心理状态只能说暂时好了,他的情况好、坏、好坏会像感冒一样有周期性的。毕竟曾经的程先生那么强大、那么骄傲,克服看不见带来的挫败、无力、愤怒,往后还有很长一条路要走。
辛意将自己学到的知识加上一些自己的理解,慢声慢调地讲给裴明屿听,同样的话她中午时候也和裴叔叔讲过。
“辛意,我爸说你很专业。”裴明屿那双像极了程先生的眼睛在吊灯橘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像缀满明星的天空。
辛意有些不好意思,她那点理论知识也只能糊弄糊弄外行人。
“……我明天就回日内瓦了,十二月中我外公寿宴前回来。”
裴明屿挺能说会道的,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说,她在听。他本身学的是历史学,随便拿出一个人物来都能滔滔不绝地讲半天。有时候她说一个稀松平常的事件,他能从汉代制度讲到当代社会发展。
而且不会让人感觉到枯燥。
晚八点,辛意捧着一只长方形黑色礼盒进门,她反手关上门,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将这只大礼盒轻轻搁在茶几上。
上面有烫金的品牌LOGO「Bdyed」,不是耳熟能详的牌子,但这是程云舟让他的助理给她的,说是周日晚上见面就穿这件,那家餐厅对着装有一定的要求。
她弯身打开盒盖,打开时带着华贵光感的奶白色令她眼前一亮。
分布着一颗颗碎钻的圆领更像一条项链,挂脖设计能露出完整的肩背线条。
她不认识这种面料,像丝绸又像纱,里面有内衬,上面还压印着浅浅的纹路。
像一条晚礼服。
她的细指捏住领子那里,不敢用力,生怕指尖会给钻石勾出划痕。
完整的裙子展现在眼前。
每一道褶皱自然垂顺,缀满细闪,腰部抽褶紧紧贴合腰线,A字裙摆长度至膝盖上方。它只是条日常的裙子,但又不普通。
辛意将裙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小心翼翼地盖上盒盖。
周日那天辛意老早就醒了,她吃着三明治,告诉阿姨她晚上不回来吃。
阿姨点头,而后就给程京序发了条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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