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间,陶清晏听到远处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询问些什么,想要听清却怎么也听不清话中的具体内容。
他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房间里一片昏暗,唯一的光亮来自窗外透进来的点点微光。
陶清晏微微颦眉,心底略过一丝异样,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在打坐的时候睡着过。
难道是最近太累了?
他揉了揉眉心,走到窗旁,开了半边窗,看向窗外。窗外风景极好,一眼望去,尽是连绵的山峰,被夕阳染成了金黄色。
陶清晏不由得分神片刻,想起了昨日场景。
当时他正在一雁山的一处空地练剑,被突然到来几位的弟子请回了无尘峰。
那几位弟子只说是掌门的命令,除此之外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几位弟子将他送回来后,一直守在无尘峰入口和出口处,倒是没有在他房间周围守着,更没有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阵仗弄得挺大,但却并不像是责罚,似乎更像是在做……
陶清晏忽然往门口瞥了一眼,过了两秒,笃、笃、笃,门外传来几声节奏均匀的叩门声。
他没有望门口望去,低头看着腰间玉佩,淡声说:“进来。”
门外那人闻言便直接推门而入,走进来后第一时间关上了门。
那人缓缓上前,走到陶清晏跟前。
“陶师弟。”
陶清晏闻声抬眼望去,斑驳错落的光影洒落在萧轼温润俊秀的脸上,显得他的面孔有些扭曲。
他一向喜欢花里胡哨的穿着,今日却着了一身素净白衣,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语声温润,气质出尘。
陶清晏随意瞧了一眼便收回眼神,敷衍般回了一声:“萧师兄。”
即便是面对这样的态度,萧轼脸上没显出半分恼意,他温声说道:“我是奉掌门之令特来探望于你。”
陶清晏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未作应答。
萧轼将陶清晏隐蔽的动作瞧了个清楚,眼里笑意愈浓,他停顿半秒,将声音放得极轻:“不知陶师弟可认识陶孟?”
陶清晏神色微动,攥紧了玉佩,射向萧轼的目光冷冽如刀,萧轼不为所动,脸上笑意未改,目光没有片刻躲闪,坦坦荡荡地回望过去。
两两相望之间,陶清晏从萧轼的眼底看出了淡淡的嘲意。
他率先移开目光,依旧没有说话,保持着沉默,手上不自觉间松开了玉佩。
萧轼慢条斯理地道出:“陶师弟,实不相瞒,有人说你是陶孟的儿子陶清晏。”
陶清晏大脑有一瞬间一片空白,然后最先浮现出的是卜遥的脸。
他这才惊觉,他原来记得那么清楚。
当时她眼中的紧张与试探、微微颤动的长睫和被风吹动的发丝,每一个细节,不用仔细回想就这样完整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还有那天他……
陶清晏攥紧了拳头,呼吸变沉,萧轼的声音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
“此事事关重大,和溪派掌门和谢知珩的父亲谢家家主谢和昨日特意来了一趟云渺派,就是为了此事。”
萧轼一直在暗暗观察陶清晏的身旁,自然没有错过,在提到“谢知珩”时,他的一侧面颊肌肉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不急不缓地继续说:“掌门为了平天下悠悠众口,这才迫不得已将陶师弟看管在此,还望陶师弟不要介意,更不要多想。”
陶清晏冷笑一声,连基本的礼貌都无法维持下去,语气冰冷:“掌门让萧师兄前来探望我就是为了此事?”
“掌门向我转告的就是这些,但是,”萧轼语气微顿,话音一转,“作为萧宸的儿子,卜遥的朋……”
啪的一声,窗户被陡然关上。
唯一的光亮被隔绝在外,屋子里一片黑暗。
萧轼挑了挑眉,唇角笑意扩大。
他看着对面模糊不清的神色,对陶清晏突然的行为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不疾不徐地说完了后半句话:“作为卜遥的朋友,我还有其他事情想要告诉你。”
好半晌过后,萧轼才听到对面传来的低沉而压抑的一声:“说。”
“说来也巧,孙程安和谢和在去凌霄殿的路上恰巧与我撞上,我拦不住他们一行人,心中担忧父亲安危,便自作主张在随行的谢家人身上留了一个小玩意儿。”
萧轼把玩着手里的小物件,故意没把话说明白,等待着陶清晏的话。
一道亮光骤然出现,他抬眼看去,陶清晏的手里拿着一块树叶状、通体纯白的物体,散发着暖白色的光,明亮而不刺眼。
萧轼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兴味,轻声说出:“引灵石。”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陶清晏眉眼间浮起一层淡淡的不耐,直接问道:“什么玩意儿?”
萧轼没有卖关子,摊开手心,大大方方地展露了出来。
他的手心处有一片暗黑色的纹路,眨眼间,那片纹路脱离他的掌心,浮在了空中。
“此物名为留音纹,能够记录下俯身者一日以内的所听到的声音。”
萧轼笑意盈盈地问道:“陶师弟,你想听吗?”
陶清晏反问道:“你带过来不就是想让我听吗?”
他看着萧轼这副模样,心底厌恶情绪更深,为了避免被过多地影响情绪,他很快移开眼神,看向他手中的留音纹。
陶清晏清楚地知道,萧轼没有说谎。
留音纹此物不算珍贵,许多修者手里都有,优缺点都十分明显。
缺点是没办法完整记录下所有话语,总会有一些疏漏,而这些疏漏是完全随机、没办法控制的。
而且,它还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那就是不会造假,基本上不存在被做手脚的可能性。
萧轼笑而不语。
陶清晏曾在卜遥身上留下一只隐蝶,但是隐蝶的存活期限是有限的,没过多久,那只隐蝶便消散了。
他虽然也在一雁山,但与卜遥接触时间不多,便也没有再在她身上留下一只新的隐蝶。
他不耐烦地吐出一个字:“听。”
在听到这话后,萧轼手掌微动,手心上方的留音纹唰的一下移动到陶清晏眉心间。
它没有受到灵力的抵抗,轻而易举地进去了。
陶清晏眉心跳动了两下,感受到了留音纹的进入,因为本能的排斥而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有一小段时间,他只能听见呼呼风声和一行人错乱的脚步声。
“掌门,和溪派的谢知珩带着谢家的人在门外,说是有极其重要的事要找你。”
这一句话响起时,他就知道萧轼想要让他听到的内容来了。
前面一行人的争论听着只让人觉得索然无味,哪怕谢和道出谢家有人逃出一事时,也没能让他掀起任何波澜。
直到,一道声音响起:
“卜家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自小便厌极了他,经常安排下人苛待他,欺辱谩骂都是家常便饭的事。”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个八岁孩童面对救了他的恩人…第一时间就会想到隐瞒…甚至骗过了我的父亲。”
字里行间,不是在贬低,就是在撇清关系。
萧轼将陶清晏变得越来越苍白的脸、轻轻颤动的指尖皆收之眼底,他脸上笑意淡去,眉眼间掠过一丝兴味索然,转瞬便掩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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