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刃面无表情,冷峻一如往常。
卢弦惊顺着她的目光往下望,霍云骁未戴冠饰的毛茸茸的头顶映入眼帘。
他还在绕来绕去,从房门走到书桌,又从书桌走到床塌,女子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眼神十分有顾虑地地飘荡着。
霍云骁猛地站定,攥拳叹道:“夫人!先是水患,再是瘟疫!不可收拾,不可收拾啊!”
原来这位端庄的女子是霍云骁的夫人,卢弦惊这般想着,听到千刃再次开口,吐出“齐窈”二字。
她便明白,夫人名为齐窈。
齐窈正斟酌着开口道:“夫君息怒,此事须从长计议!”
霍云骁气急,一脚踹翻了椅凳,虽怒意十足但语气里满含无能为力:“我这才执政多久,天灾人祸一场接着一场,大家都在说我做的不好,说我空有谋权篡位之心、毫无治国理政之才。无端的指责让我觉得是我给照夜带来了不祥之灾!我如何能息怒,恨不得死去一了百了!”
他这副怒火中烧的模样惹得夫人愈发担忧,她连忙行了个大礼,跪地劝阻道:“请夫君避谶!此话可不能再提!城主久病不愈,是您衣不解带地一直照料着才有所好转,这些事朝中上下,从妾身到谋士皆看在眼里,夫君千万别听信民间妖言!”
听到此处,霍云骁双膝弯折,扑通一下跪地,双手抱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口中凄厉地哭喊道:“窈窈,怎会如此,我想不明白啊!我从未做过伤害父亲的事,他们都那样说我,我是真想接替父亲的班,好好治理照夜城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发髻松散,夫人也泪眼汪汪地爬到他身边,抱着萎靡不安的城主,一手抚他背一手握他拳,抽泣道:“云郎无错,在窈窈心里,您就是照夜的希望。去年那场九公子府的鸿门宴,就已经伤了您的心、坏了您的名声,那九公子一心与您抗衡,现在这些祸事,未必与他无干系!云郎,九公子不得不防啊!”
霍云骁原先缩在窈窈怀中,听到此话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缓缓抬眼与夫人相望,眼神里有疑惑亦有不信,一时愣住久不能言。
夫人为他拭泪,又道:“夫君,妾身知道您心软容易冲动,父亲让您从几年前就开始针对九公子府,您一一照做但多次念及手足情,放过那九公子,即便是宴席上他的诡辩与颠倒黑白,您也不愿与他过多争执,对民间传闻也是不闻不问。可是您现在处于如履薄冰的处境,九公子对您更加忌惮,想要重修旧好谈何容易?况且,他心思一贯深沉古怪,料想他根本不会放过您啊!”
霍云骁问:“窈窈,你怎么……”
不等他说完,夫人又柔声打断:“水患与暴雨并不会必然引起瘟疫。夫君从未想过瘟疫乃是人为所致吗?”
这一瞬,卢弦惊亲眼看到房梁上的千刃眯起眼睛,默默握紧了昙刀,目光如炬地盯着下方二人。
霍云骁沉默片刻后正色,扶起夫人,蹙眉道:“窈窈,今日你的猜想,不可外言,我也当你没和我说过,听到了吗?”
夫人隐有不解,但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只道会永远站在他身边,夫妻共进退。
这时霍云骁的怒气消了大半,二人言语安慰对方良久,夫人便服侍着他解衣入寝。
不一会儿二人躺在床塌中,霍云骁长吁短叹几下,他们又聊了几句忧国忧民的话,窈窈将话题引开,渐渐地窸窣声响起。
至此,不便久留此地,千刃悄然退出寝殿,披星戴月地往九公子府回。
卢弦惊与白雪前也退回屋顶,与方生方死汇合,随千刃而去。
死士园中一片寂静,千刃轻巧行步并未发出任何声响。
待她进了一间狭小的卧房里,卢弦惊才看清楚那就是她姐姐死去的那间小屋。
他们四人跳上老地方,在屋顶上围坐一圈,方死抠着手率先问道:“大人,方才我与方生都注意到了,那前院九公子的房中灯火未灭,千刃为何不率先去禀报?”
白雪前顿了顿,委婉回道:“你们今日入府,可曾看见九公子身边站着一位鹅黄衣裙的女子?”
方死点了点头,方生反而摇头,方死瞧见了将他身体使劲一摇,佯作嫌弃状地说道:“你除了那只鸟,还能注意到什么?”
方生好不容易立住身形,声音还有些飘荡地反驳道:“休得无礼!她有名字!”
说着就提棒作势要进攻方死的下盘。
白雪前终于忍不住上前拦住铁棒,阻止这番打闹,开口道:“好了。总而言之,千刃这是有眼力见,今夜不会打扰九公子的。”
方死又道:“大人,何为眼力见?”
白雪前道:“……其实,其实和你解释再多你也不会懂!”
那年地狱紫竹林深处,白雪前与卢弦惊住在流苏木屋,你侬我侬独处之际,就会遇上方死来串门,且屡次三番、不分昼夜!
白雪前自然不想与他多说。
方死面露不解,仍有想发问的意图,白雪前转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以示拒绝。
面朝卢弦惊,白雪前还没来得及将卢弦惊此时的全貌看清,她的修长手指就迎风而来,轻轻地拂去了他面上挡眼的发丝。
卢弦惊浅浅地朝他笑,缓缓地收回手。
不知从何时开始,对于这种动作他们不再一惊一乍,也不再羞怯无措,既纵容又期待般地允许对方这般做,也不认为逾矩。
这时白雪前也浅笑起来,二人互相笑得温柔缱绻,尽管身后的方死时不时冒出几句“为什么”,也不愿理会,这种微妙的愉悦在后半夜一直持续不断地存在着,没有人去打破。
第二日一早,千刃就去向九公子禀报昨夜了解到的情形,十柄与百鞘也紧随其后。
前院书房中,九公子上首端坐太师椅,下方四张木椅,壹穗不在,便空出一个。
卢弦惊与白雪前灵活附身于房梁上,正好听到九公子唤十柄的名字,问他昨夜可探查到什么消息。
十柄道:“回公子,昨夜我往东边去,进各家歌舞酒楼中打探,确有人言水患与瘟疫一事,百姓大多不敢言论城主与少主殿下,但话中有话,皆往这方面引,而且他们义愤填膺,对官兵的无作为之举多有不满,更是迫切忧虑照夜城的未来。”
九公子点点头,赞道:“很好,百姓有这种敢怒不敢言的心理已经足够。百鞘,你呢?”
百鞘行礼道:“回公子,我去的是西边,那边都是谋士官邸所在,悄然入府翻阅奏章,十个有九个都提议不可弃苻河沿岸城镇的百姓,劝诫书暗中讽刺与针对少主怯弱与无能的也不少,不过......也有个别骂咱们九公子府的,公子莫气,也有很多支持公子继任照夜城城主的!”
九公子轻笑一声,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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