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圭人呢!”
“让他滚过来!”
杨仁面色铁青,原就惨白的皮肤上,紫筋暴起,显然气的不轻。
遭了。
老太监动了真火。
韩氏心头一颤。
瞧这老不死的咬牙切齿的模样,恐怕杨圭这次真的是捅了了不得的大篓子,但不论怎样,她可不能让杨圭知道,这话是她说的,不然人家俩父子同气连枝儿,自己这个外人可就倒血霉了。
想及此,韩氏顾不得杨仁身上异味,身姿款款凑上前去斟了一杯淡茶,温言宽解道:“圭儿一贯聪慧,这其中断然有误会。他是您精挑细选过继的,养了这许多年,可别因徐家这等外人伤了和气。”
“不如您和妾身说道说道,妾虽为妇人,却也想为夫君解忧愁...”
杨仁在韩氏的殷勤小意下,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打算。
......
杨仁的确要除了徐家。
原因无他,徐瑛实在是太不听话了。
此女表面谦卑守礼,内里却是个死犟眼硬骨头,这些年,对杨仁的命令,屡屡阳奉阴违。
就比如,杨仁要在地方加税,徐瑛就不肯派兵去镇压骚乱的百姓,这导致杨仁在西北的收税官做起事来束手束脚瞻头顾尾,缺的银子,杨仁就要绞尽脑汁去其他地方找补。
这等不为上官分忧,反倒让上官擦屁股的手下,哪个人忍得了?
再有那个苏老太君,更是以世家望族自矜,表面礼数周全,但杨仁却知道,这老婆子可是打心眼儿瞧不起他这个没了根儿的太监。
哼!
既如此,还留这碍眼的一家子做什么?早日除了才是正经!
但如何下手,却需从长计议。
所谓‘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杨仁是要拿徐家的军权,但要拿得正当漂亮,彻底扑灭徐家死灰复燃的可能。
他早就布局好了。
第一步,先‘放血’,逐年克扣西北军费预算,削弱其战斗力;第二步,联合西兹国,主动挑衅引起小范围战争,同时利用朝廷施压,逼迫徐瑛不得不出战;第三步,找准机会,启动暗子,里应外合,让西兹国生擒了徐瑛,并造成徐瑛战败叛逃的假象。
如此一来,大事可成。
守将投敌叛国,性质极其恶劣。
哪怕是皇帝,也不能再让徐家人继承西北军权,必得另换人选,到那时,杨仁便可顺利成章接过西北这‘烂摊子’。
至于什么徐昇、什么苏老太君,这些留在京城作为质子的徐家人,顷刻间便要被缉拿下狱,是生是死,还不是他杨仁一句话的事儿?
这计划天衣无缝,什么都好,就是需要耐心,不论是逐年放血、策反亲信、还是勾连西兹,都需要一定时间。
但杨仁等得起。
他就像一条蛰伏草丛的毒蛇,忍受饥饿、蜷缩身躯、积攒毒液,只为时机一到,骤然发难,给徐家致命一击。
今年深秋,便是杨仁预计的收网时间。
但眼看万事俱备,却不想中间出了大岔子!
杨圭把徐昇给打了!
且打得颇重,人眼瞅着就不行了!
得知此事的杨仁当时就惊出一身冷汗,紧接着便拿杨圭盘问——灭徐家这事儿牵扯颇多,杨圭做为杨仁最看重的养子,自然是要参与的。
也正因此,杨圭知道徐家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这才格外不能容忍徐昇忤逆自己,得意忘形下,便直接下了死手——反正早晚都是要死的嘛,与其在牢狱里受刑讯逼供之苦,还不如在他杨圭手下爽快升天,还少遭罪了不是?
杨仁震怒,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亡羊补牢。
他当即派人去了镇北侯府,先恶人告状,说徐昇出言不逊有错在先这才招致祸端,后又威胁,若镇北侯府敢以此作妖,那么就是与他杨仁作对!与其他几家参与围殴的勋贵作对!如此,不但往后西北军的钱粮不好说了,就是西北军权也不一定是徐家的了。
反之,若徐家老实配合,那哪怕是徐昇真因此而死了,他杨仁也保障西北军权仍在徐家——至于继承人嘛,徐瑛不过三十大几,完全可以再生一个,说不得新世子的品行资质还比这个徐昇好上许多呢。
到底是多年权宦,这一套胡萝卜加大棒的打法,直接吓坏了苏老太君,镇北徐家也真的老实下来了。
苦主都没说什么,旁人更没什么言语。
如此一来,‘镇北侯世子惨打将死’这件原本可沸反盈天的大事,竟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诡异地连一丝儿水花都未能掀起。
杨仁见手段有效,狠松了一口气,继续有条不紊地执行原计划了。
哪成想又生波澜!
杨圭这孽障,坦白时,话竟没说全!
他竟将瞎嚷嚷‘杀死徐瑛’这事给隐去了,杨仁根本不知道他还说了这话,自然也没预备任何后手!
如今这话被有心人听去了,散播得各处都是,现如今全洛京都知道,他要杀了徐瑛。
徐瑛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那八成就是他杨仁动的手!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如此一来,他不但不能动徐瑛,最好连她那傻儿子也好好活着。否则,徐家任何一个人死了,那他杨仁真是黄泥落进□□里,有嘴说不清!
届时,政敌将会纷纷跳出来攻讦弹劾他,朝廷若因此真的追查起来——那他勾结外敌一事,恐怕就要遮不住了。
是了,他杨仁也是有对手政敌的,虽然这些对手也不见的真心为徐家出头,但拿此作为理由,打倒他杨仁是绰绰有余了。
多年心血,尽付东流。
杨仁怎能不恨!
他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挑了这么个自作聪明的混账当养子!
杨仁恨不得立刻将杨圭这个罪魁祸首、还有那个暗地里煽风点火的卑鄙小人,拖出来乱棍打死!
......
韩氏见杨仁逐渐暴躁,担心祸及自己这条无辜池鱼,因此心下转得飞快,思索着如何安抚几句,将自己从此麻烦事中摆脱了去。不想她还没找好说辞,一旁焦躁不已的杨仁却骤然发难,阴沉着脸问道:
“那徐昇小儿,如今是生是死,你可知道?”
“这...”
韩氏哪儿知道这个?!
她是来当太太享清福的,可不是真为他杨家做牛做马的!
杨仁见韩氏这幅张口结舌的蠢样儿,心火更炙,不由怒骂道:“老夫娶你,可不是让你整天吃干饭的!”
说罢胳膊一抡,当即赏了韩氏一个大耳刮子,打得韩氏脖子陡地一折,凤钗掉落。
韩氏红了眼圈,反却扬起笑脸,贴在杨仁身侧轻抚其胸,更加温柔小意道:“妾知错了,夫君可不要因妾气坏了身子。”
杨仁见韩氏如此曲意逢迎,一时没了发作的理由,只坐回案几后又灌起了红酒。过了半晌,方才叹道:“事到如今,还真不能让徐昇小儿死了。”又吩咐韩氏:“你速速收拾些药材,拿我的名帖,将太医院的御医都请去镇北侯府,务必将这小儿的命保下来!”
韩氏低声应是。
人就是如此奇怪,得意时高歌猛进仿若无所不能,一旦受挫,先前的自信便瞬间樯橹灰飞烟灭,脖子一缩便直接当了王八——仿若二极管,中间没有一点儿缓冲地带。
就如杨仁,上午还盘算着杀人全家,下午便川戏变脸倒盼人活着——只希望自己的势力不会因此受损,灭徐家的事,暂抛脑后吧。
韩氏见杨仁火消,遂好言安抚:“老爷放心,妾这便去准备,只要徐昇无碍,那市井再怎么吵闹,也只能是流言,朝堂之上,没人能凭这些空穴来风去攻讦老爷。况且,老爷一身荣华只系于天家,只要陛下不知,民间就算吵翻了天,也伤不到老爷一分一毫。”
杨仁听了,缓缓点头。
他也怕宫里知道此事。
因此,几天前,他除了派人威胁徐家外,更要紧的,是赶紧封锁了宫中的消息。他自己对皇帝禀告此事时,只一番轻描淡写,将‘杨圭殴人致死’说成‘两家小儿争风吃醋打闹’,将此事暂时遮掩了过去。
因此只要徐昇性命无虞,一切便都说的过去了。
韩氏正欲告退,却不想花门作响,片刻后,一内监,身着宫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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